那块红布被风扯下,像是扯掉了黑风寨最后一块遮羞布。
“万民问罪”四个大字,金漆未干,在正午毒辣的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台下一片哗然,就连三十六路诸侯联军的前锋大营里都传来了几声战马受惊的嘶鸣。
这不按套路出牌啊,按照剧本,这时候黑风寨不是该摆出“诛仙剑阵”,就是该请哪位老祖宗出来镇场子吗?
这一副“大家都来骂我”的架势算怎么回事?
苟长生紧了紧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素麻长衫。
这衣服是他特意让人连夜改的,去掉了所有宗主繁复的纹饰,看起来既像个落魄书生,又像是个准备随时上刑场的倒霉蛋。
“我说,当家的”
身旁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低唤。
苟长生不用回头都知道,铁红袖此刻正死死攥着他左手的衣袖,指节泛白。
这虎娘们左手提着那把杀人如麻的大砍刀不对,苟长生眼角抽搐了一下,她提的是把炒菜用的长柄铁锅铲。
铲头上还沾着半片没刮干净的焦糊菜叶。
“能不能把铲子放下?不知道的以为咱俩要在台上表演胸口碎大石。”苟长生压低声音,试图把袖子往回拽一拽,没拽动。
“我不。”铁红袖倔得像头驴,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平日里没有的惊惶,“昨晚梦见你变成蝴蝶飞了,我想抓没抓住。今天你要是敢飞,我就我就一铲子把你拍下来。”
苟长生心里莫名被扎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撒娇,这是本能。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飞,我这身板,连鸡都跑不过,还飞呢。”苟长生叹了口气,任由她拽着,“看着点火候,别把今天的场子炒糊了就行。”
正说着,台下人群忽然如潮水般分开。
一个黑瘦的老汉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干枯发黄的麦穗。
那是老田,黑风寨山脚下最早信奉长生宗的一批佃户。
“苟宗主!苟长生!”
老田冲到台下,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嘶哑又尖锐,“俺给你磕过头,给你烧过香!你说信长生宗便得风调雨顺!你看看!你睁开眼看看!”
他把那把枯死的麦穗狠狠砸在台柱子上,麦粒干瘪,像是一堆死虫子的尸体。
“俺家三亩麦子,全枯死啦!俺那小孙子饿得哇哇哭,你的法力呢?你的神通呢?你就是个骗子!大骗子!”
骂声如雷,带着唾沫星子和绝望的味道。
远处的一座高岗上,身披蟒袍的镇国公萧景琰负手而立。
他腰间那柄代表皇权律法的“律令剑”似乎感应到了民怨,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微鸣。
萧景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玩味,仿佛在看一只猴子如何在这个死局里翻跟头。
苟长生感受到了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后背有些发凉。
但他没有辩解,没有施展什么障眼法,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下巴掉地上的动作。
他整理衣冠,对着老田,深深一揖到底。
“此罪,我认。”
台下瞬间死寂。
连准备好了唾沫要接着骂的老田都愣住了,张着嘴,像条缺水的鱼。
苟长生直起身,没给众人反应的时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削尖的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粗纸——那是用来包肉包子的油纸。
“老田,你家那三亩地,是在卧牛岗北坡,对吧?”
苟长生蹲下身,直接把纸铺在满是灰尘的木台板上,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勾画起来。
“你怎么知”老田下意识接话。
“我还知道,你嫌那地背阴,日头不足。但你不知道的是,卧牛岗是个葫芦地形。”苟长生手中的炭笔在纸上拉出几道粗犷的线条,那是他脑子里如同刻印般的地图——全靠前几日派那个机灵鬼小豆子混进流民堆里,用两块糖饼换来的情报。
那时候小豆子满身泥地回来,画得歪七扭八,苟长生却在脑海里用前世的地质学知识重新建模了无数遍。
“你看这儿。”
苟长生用手指沾了口唾沫,点在图纸的一处凹陷上,“这里是阴谷。地表干得冒烟,但底下五丈,有一条暗泉脉。以前没人敢挖,是因为怕塌方。但若是用这个法子”
他在图上画了个“y”字形的结构,又画了几个竹筒连接的样子。
“砍后山的毛竹,去节打通,做引流管。不用挖深井,只要斜着打个盗洞咳,打个斜井进去,把竹筒插进含水层。再在坡底用石头垒个堰,这叫‘虹吸截流’。”
苟长生抬起头,眼神清明得吓人,没有半点“仙气”,只有一股子沾着泥土味的务实劲儿。
“老田,这世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我也不会呼风唤雨。天不下雨,人可引水。这不是神迹,这是人力。”
老田颤巍巍地接过那张油乎乎的图纸。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但他看得懂苟长生刚才沾着唾沫比划的水流走向——那跟每逢暴雨时,山坡上水流的痕迹一模一样!
“这这真能出水?”老田的声音在发抖。
“不出水,你拿这铲子把我的头切下来当球踢。”苟长生指了指旁边铁红袖手里的锅铲。
铁红袖瞪了他一眼,锅铲示威性地挥了一下,吓得老田缩了缩脖子。
老田捧着那张图纸,像是捧着一道圣旨,又不,像是捧着自家孙子的命。
他转身往下走,脚步还有些虚浮。
刚下台阶,人群里钻出一个脏兮兮的孩童,那是老田的小孙子,嘴唇干裂起皮,哑着嗓子喊:“爷,渴”
老田一愣,左右看了看,没找到水瓢。
他本能地把手里那张画着“神仙图纸”的油纸卷成了一个筒状,跑到路边的一洼积满泥沙的溪水旁,舀了一筒浑浊的水,递到了孙子嘴边。
“喝,快喝。”
没有什么神圣不可侵犯,也没有什么供在案头的香火情。
那张承载着“生路”的图纸,此刻就是一个用来舀水的破纸筒。
高岗之上,萧景琰原本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僵。
律令剑的鸣叫声戛然而止。
这一幕,比任何神通都更像一把锤子,砸在了这位镇国公坚硬的心防上。
“相公”
铁红袖一直盯着远处寨子里升起的袅袅炊烟,那是伙房在准备几千号人的午饭。
她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刚才画图的样子,真好看。比以前骗人的时候好看。”
她摊开掌心,那个在昨天夜里用鲜血画上去的“红”字,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了,边缘开始泛白,像是随时会被时光抹去的痕迹。
“我没骗人,那就是科学。”苟长生没注意到那个字,他只觉得脑子里又是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刚才关于“虹吸原理”的记忆,正在迅速变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般模糊。
他晃了晃脑袋,强撑着站直身体。
“下一个。”他对着台下喊道,声音有些发虚。
人群再次骚动。
这次走上来的,是一个穿着缟素的妇人。
她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发髻凌乱,脸色苍白如纸。
她是城东卖豆腐的柳氏。
柳氏没有像老田那样愤怒地咆哮,她只是静静地走上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她看着苟长生,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昨夜,我梦见我儿了”柳氏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他在水里喊冷。苟宗主,你说梦都是反的,对吗?”
苟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得这个柳氏,三天前,她的小儿子在河边失踪了。
风突然大了,吹得那块写着“万民问罪”的红布猎猎作响,像是在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