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长生是被一阵极有节奏的“嗤——扑”声吵醒的。
他费劲地把脑袋从那卷满是霉味的干草里拔出来,由于枕得太久,左脸压出了几道深红的席子印。
他眯缝着眼,正瞅见粮仓大门口,铁柱正背对着晨光。
那姿势,诡异得让苟长生怀疑自己还没出梦。
铁柱闭着眼睛,眼皮底下的眼球还在不安分地转动,明显还没醒透,可那双手却稳得像焊死在了木柄上。
他手起、腰沉、锄落,动作流畅得带出了一股子玄妙的劲儿。
每一锄头入土的角度、深度,简直像是用标尺量过,精准得让人发毛。
“握锄如抱婴,轻入重拔起……”
旁边蹲着个满脸崇拜的小屁孩,正是阿雾。
这小子正拿着块炭头在破木板上疾书,嘴里还神神叨叨地念着。
苟长生听得牙疼。神特么抱婴,你家婴儿长得像锄头?
“阿雾,大清早的,念经呢?”苟长生扶着酸软的腰杆子,一摇三晃地挪过去。
阿雾头也不抬,两眼放光:“宗主,您看!铁柱哥这动作,绝了!他说梦里有个长得像他爹的老神仙手把手教他,他这就悟了!我正记着呢,这叫《梦授耕法》,以后咱宗门就算没粮,靠这招也能去给人代耕发财啊。”
苟长生嘴角抽搐了一下。
神仙?
他爹?
那分明是老子昨晚放的那段“回老家”的音频诱导。
“铁柱这手……真不抖了?”苟长生有些不敢置信地凑近了瞧。
“回宗主,昨儿半夜铁柱哥就带着十来个人,跟梦游似的去后面那片荒地了。您瞧这土,翻得比豆腐块都整齐。”
就在这时,一抹五彩斑斓的影子不知从哪根房梁上轻巧地落了下来,带起一股子淡淡的、混着麦麸和蚕丝气味的怪味。
幻蝶拍了拍手上的白粉,对着苟长生盈盈一礼,眼里透着几分职业性的得意:“宗主,成了。奴家昨夜在那熏香里,掺了秘制的‘肌理记忆粉’。那是用极细的蚕丝灰配上陈年麦麸,遇热即散,能钻进这帮汉子的毛孔里,配合您的梦境引导,把动作直接‘刻’进肉里。这会儿就算有人砍他一刀,他手里的锄头估计都丢不了。”
苟长生心头一跳。
好家伙,这不就是前世那种强行肌肉反射训练吗?
这高武世界的黑科技,硬是被这帮人玩出了农业自动化的既视感。
他正想吐槽两句,突然,丹田处莫名其妙地腾起一股暖流。
那感觉不像是练气,倒像是一大碗热腾腾的姜汤直接灌进了胃袋,然后顺着四肢百骸散开。
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那种被掏空的疲惫感竟然消了大半,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粮仓外那几百个还在打呼噜的流民的情绪——那是一种名为“安宁”的波长。
怎么回事?
他内视了一下那空空如也的经脉,有些懵。
难道说,当三百人同时梦见“归家做饭”这种极端和谐的场面时,产生的潜意识共鸣,还能反哺给作为“信号塔”的自己?
这就是……精神力反抽?
“相公,你这眼珠子乱转,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水?”
一声闷雷般的嗓音在耳边炸响。
苟长生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原地跳个迪斯科。
铁红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她今天没穿那身厚重的甲胄,只裹了一件紧身的皮坎肩,露出的肩膀线条结实有力。
她左手正摆弄着那枚发烫的黑石头,右手摊开,掌心那个“红”字在晨曦中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那是她霸体运转到极致的标志。
“娘子,走路带点声儿,人吓人会吓死宗主的。”苟长生心虚地捂着胸口。
铁红袖撇了撇嘴,那双英挺的大眼睛盯着苟长生,语气里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气:“成天做梦,成天做梦。刚才我巡视了一圈,听见那帮糙汉子在梦里都喊你‘爹’,哭天喊地的要跟着你种地吃肉。相公,我听着酸。”
苟长生:“……”
这特么是辈分升级,不是我想当他们爹啊!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安抚这位“醋坛战神”,寨子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吆喝声。
“开了!水路开了!”
苟长生扭头望去。
只见山脚下的阴谷入口,柳氏——那个前两天还哭得快背过气的难民领头,此刻正带着一众妇孺,吭哧吭哧地推着几个新编的巨大木筏。
木筏上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麻布口袋,有的裂了缝,露出了里面圆润的菜种和干瘪的粮种。
“宗主!长生宗主!”柳氏隔着老远就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昨儿个咱们梦见您在谷里种出了金豆子,大家伙儿天没亮就去把家里藏的那点老底都抠出来了。筏子扎好了,咱们这就把种子送进阴谷,保管明年全寨子都吃上饱饭!”
苟长生看着那一张张写满希望、甚至有些狂热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闭着眼死命挥锄头的铁柱,心里那股子“我真是个大骗子”的愧疚感,突然被一种更奇怪的情绪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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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帮人,是真的信了。
甚至连远在山下残营里的敌人,似乎也出了一点“小问题”。
山崖边,负责盯梢的“影蛇”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苟长生身边。
他现在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手里还死死拽着那本被烧得焦黑的《万民梦录》残页。
“宗主……”影蛇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恐惧不是针对苟长生,而是针对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现实,“萧景琰的人……撤了三成。我昨晚潜回去偷听,北军那帮带刀的杀星,晚上做梦全是亲娘在耳边喊‘回家吃饭’。今儿一早,他们接了屠寨的死命令,结果……结果有几个校尉当场就把刀折了,说这手是用来端碗的,不是用来杀神仙的。”
影蛇咕咚一声跪倒在地,眼神涣散:“他说,如果您是妖魔,那世上就没有佛祖了。萧景琰疯了,他正在大帐里烧书,还问手下,若是火烧了黑风山,咱们会替您挡火,还是替他挡命……”
苟长生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山顶那座破败的宗门大殿。
大离王朝的残阳正落在瓦砾上。
风从阴谷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麦种的新生味,把那些从战乱中活下来的馊饭气和绝望感,一点点吹散。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武力能搬山填海的世界,他好像真的用一种最荒诞的手段,造出了一尊最硬的“神”。
而这尊神,现在腿肚子还有点转筋。
入夜,黑风山起了风。
苟长生裹了三层大棉被,像个巨大的蚕蛹,趴在那个由几块破木板拼成的“战术沙盘”前。
他的影子在油灯下晃晃悠悠,手心里捏着一根用来代替哨塔的断筷子。
窗外,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冰冷的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