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靖妍脸上的伤，一觉醒来就好了。
镜子里的人，除了眼底残留着一丝倦意，看起来已与往常无异，甚至因为跟方家的决裂，眼神更清明了一些。
她特意去买了些营养品，然后开车去江家登门拜访。
到的时候，苏悦正在自家小花园的玻璃花房里给花浇水，见到张妈把她引进来，脸上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
“靖妍来了？快进来，外面太阳有点晒。”
她放下手里的水壶，语气熟稔自然，仿佛方靖妍是常来的子侄辈。
“伯母，冒昧前来，叨扰您了。”
方靖妍将礼物递给一旁的张妈，微微欠身，笑容得体。
“一直都说要来正式拜访您，却总被各种杂事耽搁，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今天略备了点营养品，还望您不要嫌弃。”
“怎么会嫌弃？你肯来看我，我高兴都还来不及，下次不用买东西了，怎么能让你们这些小辈破费？”
“聊表心意，也没花什么钱。”
“呵呵，我家昭昭如果能有你一半周到妥帖，那我不知道能省多少心呢。”
“江黎生性欢脱，但是心地善良，您跟伯父也无须担心的。”
苏悦笑着把她带到客厅落座，就有佣人悄无声息地送上茶点。
她亲自执壶为方靖妍斟茶，举止优雅从容。
“到底还是被我们娇惯坏了，小皮猴子从小就不爱着家，根本管不了。”
“江黎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迟总的事业也风生水起，二位也不用太过担心的。”
“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跟你江伯父索性由着他们去吧，我们也乐得清闲。”
“是，平时在家里养养花，出门跟朋友们聚聚，也是好的。”
方靖妍手里捧着茶杯，嗅着淡淡的茶香，有些欲言又止。
苏悦始终眼含笑意，将她那点细微的不自然尽收眼底，却并不点破，只是重新开口，语调轻柔。
“人在世上，没有谁是一帆风顺的，总有那么几段路，会走得特别吃力。”
她的目光落在方靖妍微动的睫毛上，声音不疾不徐。
“会觉得累，觉得委屈，甚至没有活下去的希望……这都是正常的……”
方靖妍心头猛地一颤，抬眼对上她慈和的目光，鼻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酸涩。
她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却在即将失控的边缘，听见苏悦话锋一转。
“说起来，阿时刚自己跑出去创业那会儿，就是这样的。大概得有小半年吧，他几乎就没回过家，偶尔回来一趟，也像在梦游一样，问他吃饭了没，十次有八次是忘了。”
她说着，自己先轻轻笑了起来，仿佛在嗔怪一个不懂照顾自己的孩子，但那笑意里又分明全是骄傲与心疼。
“我和他爸爸看着，急在心里，可也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坎儿，得他自己迈过去。”
方靖妍安静的听着，心里无比动容。
如果说昨天她还不确定，那她现在确定了，苏悦就是在替她解围。
她直到现在都还在安慰她，借着江赫的事情，给她体面的进行心理疏导。
方靖妍眼中的水光逐渐褪去，再次迎上她的视线，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那时候，江总处境应该很难吧？听说他创业之初，并没有动用家里的资源？”
“何止是没动用，简直是划清界限。他爸起初并不赞成他创业，觉得他放着现成的路不走，非要自己折腾是胡闹。”
“可是阿时那个脾气，看着好说话，其实倔得很。他跟他爸立了个不大不小的‘赌约’，说给他三年时间，绝不要家里一分钱、一点人脉，他肯定会做出点成绩给我们看看的。”
方靖妍没想到，江赫看上去那么温和的一个人，竟然会为了创业跟家里打赌。
“白手起家，肯定是不容易的……”
“是啊，那三年……”
苏悦回忆着，眼神悠远。
“确实是苦过来的，为了省租金，最早的办公室租在偏远的旧厂房，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为了谈一个合作案，一个团队熬夜改方案……”
她顿了顿，抿了口茶，突然想起了一件趣事。
“公司好不容易有点起色，接了个不错的单子，庆功宴上大家喝了点酒，结果散场的时候发现，所有人的钱包和手机都被偷了，那好几个大小伙子在人家后厨刷了一晚上盘子，也抹不开面子跟家里要钱。这还是他们来这儿拜年的时候才提起来的。”
方靖妍听得入神，想象着江赫和他团队的人在厨房刷盘子的场景，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江总他们还挺乐观的……他们公司现在做的很成功，总没有辜负熬过的那几年。”
“是，熬过来了。”
苏悦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方靖妍身上，那眼神温和，却充满了力量。
“所以啊，难走的路，往往都是上坡路。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了的事情，回头看，其实也不过如此。”
她一直在说江赫的事情，但是字字句句都落在方靖妍心上。
她捧着手里的热茶，目光真诚的看着她。
“谢谢伯母。”
“谢什么？哎呀……到底是人上了年纪，总喜欢说些有的没的……你别嫌我啰嗦才好……”
“不会，”方靖妍喝了一口茶，眉眼带着笑意，“茶也很好喝。”
苏悦了然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如果不嫌弃的话，以后就常来，陪我说说话。阿时那孩子忙，昭昭又是个没定性的，我这儿就缺个能安静喝茶聊天的人。”
“是……”
两个人又聊了一些别的话题，关于书画古玩、珠宝慈善，气氛十分融洽。
将近晌午的时候，方靖妍见时间差不多，便适时起身告辞。
苏悦想留她吃午饭，但是她执意要走，便也没有强留，只是让张妈将早就准备好的的回礼交给她。
“这里面是我亲手做的桂花酱，亲测没有毒，你拿回去放心吃。”
方靖妍被她逗笑了，便也没有推辞。
“那我却之不恭，谢谢伯母。”
“别这么客气……”
苏悦亲自把方靖妍送出门，没想到刚好碰见回来的江启鸣。
“江伯父好。”方靖妍立刻礼貌地打招呼。
“嗯，方小姐。”江启鸣点头，跟她客套了一句，“快到饭点了，在这儿吃吧。”
“谢谢伯父，”方靖妍微笑婉拒，“今天已经叨扰伯母很久了，就不多打扰了。”
江启鸣点头，也没有强留。
“那好，路上慢点。”
“是。”
方靖妍再次向二人道别，然后被张妈送出门去。
目送方靖妍的车驶离，苏悦才和江启鸣回到客厅。
江启鸣脱下外套递给佣人，自己倒了杯茶喝。
“她怎么过来了？”
“来谢谢我。”苏悦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细，也懂礼数，真不像是方家的人。”
“谢你什么？”江启鸣抬眼。
“你就别打听了，就是举手之劳。”
苏悦回想起昨天方靖妍仓惶的身影，没来由的心疼起来，也不知道究竟受了什么委屈。
“没想到她今天会特意上门，明明也不是大事，她礼数却周到得很，这份心性和教养，实在难得。”
江启鸣似懂非懂，也不知道她们女人之间的举手之劳，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但是，这不妨碍他点评。
“方拓能养出这么个女儿，真是祖坟冒青烟。”
“可不是么……”
老两口相视一笑，有种在背后蛐蛐别人的快感。
……
晏江机场的值机厅。
江赫正准备上飞机，却接到了陈烨的电话。
“阿时，那个鼎泰集团怎么回事？”
“什么？”江赫一头雾水。
“昨天我要的那些资料，零零碎碎的发过来一堆，跟我们家方案根本不配套，结果我让人一问，说又换负责人了！”
陈烨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不用想也知道脸色有多难看。
“两天换了三个负责人！我说我要让方靖妍给我个交代，结果鼎泰那边说她停职了！你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赶紧给我，我倒要问问！”
江赫的眉头一皱，隐隐感觉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昨天下午说去公司汇报情况，结果直接就停职了？
她明明是谈好合作回去的，竟然被停职了！
“喂？阿时！你有没有在听？我说你把方……”
“烨哥，帮个忙。”
“……”
江赫平静的出声打断他的话，对面的陈烨直接就噎住了。
“不是……你以前求我的时候都没喊过哥……你这……啧……你不对劲……”
“我国外有个重要的会，马上要飞了，你就别跟我抬杠了，帮你兄弟个忙。”
“你已经欠我三顿酒了……行，再加一顿……你说吧……”
“去方拓面前闹，闹得越大越好。”
“这……合适吗？”
“你有理你怕什么？”
“我是说，你如果对人姑娘有意思，你这么搞你岳父合适吗？”
江赫的喉结微动，莫名勾了下唇。
“嗯，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