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方靖妍蜷缩在床上,双臂紧紧的抱着双膝,像是一副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黑暗像是有了重量,压在她的背上,让她根本直不起身。
不知过了多久,扔在床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莹白的光短暂映亮了一小片床单,又灭了下去。
她没有动,目光涣散地飘在虚空中,始终都没个落点。
屏幕又亮了一次,时间间隔不长。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光亮起,又暗下。
她没有去看的欲望,也没有动弹的力气。
那些光亮和提示音,属于另一个世界,需要社交、需要回应、需要戴上虚伪的面具。
而她,现在光是维持呼吸,就已经耗费了所有能量……
如果是江赫呢?
她终于有了些知觉,却依旧没去碰手机。
在黑暗中摸到那个熟悉的药瓶,她干咽下一片白色的药片,喉咙被刮得生疼。
然后,她窝进柔软的被子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等待药效起作用……
……
再次恢复知觉,是被窗外的天光刺痛了眼皮。
头很沉,像是灌了铅,喉咙干涩发紧。
方靖妍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了许久,才终于找回了焦距。
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裙子,睡了一夜,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真不幸,又活了一天。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到悬在床沿的手机,伸手看了昨天的那些未读消息。
最上面的,依旧是那个名字。
点开,是两个不同花色的皮质面具纪念品,典型的佛罗伦萨风格,做工特别精致。
【江赫:在旧桥附近的手工作坊看到的,觉得挺特别,你喜欢哪个?】
【江赫:睡了?】
【江赫:看来是休息了,晚安】
方靖妍点开那张图片,一下子红了眼眶。
他问她喜欢哪个。
是在……给她选礼物吗?
她眨了眨眼,把涌起的湿意逼退,才慢慢打字回复。
【向日葵:都很好看】
发送出去后,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昨晚的失联。
【向日葵:我昨天有点不舒服,很早就睡了】
没有收到回复。
现在是意大利的凌晨。
她点开李继强的对话框,简单交代了点事情,然后拖着沉重的身躯,走进浴室。
一整天,她都窝在屋子里,没有理会任何事情。
下午的时候,才收到他的回复。
【江赫:生病了?看医生了吗?
向日葵:没事,就是有些累
向日葵:你要去签合同了吗?祝江总马到成功!
江赫:借你吉言
江赫:累的话就好好休息,不要太勉强自己,人生不是只有工作,还有许多值得欣赏的风景】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漾开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他真好。
好得那么光彩夺目,好得让她胸口发闷,也让她……自惭形秽……
她配不上这样的好。
只会钻营算计、攀权附势,已经烂透了的方家,也根本配不上他的家庭。
还有……
她的情绪,是随时可能决堤的灾难,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健康的人啊……
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跌出眼眶。
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任由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跟那条消息一起,湮灭在黑暗里。
……
……
第二天傍晚,方靖妍开车到了订好的中式餐厅,水准跟云庐差不多,是很高端的会客场所。
车还没停稳,她就看到了门口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多日不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依旧好看得让人侧目,站在那古意盎然的门廊下,像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方靖妍熄火,对着后视镜做了下表情管理,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江赫自从看到她的车,目光便投了过来,见她一步一步走近,脸上浮现温柔的笑意。
“方总订这么隆重的地方吃饭,还不用我去接,弄这么正式……”
方靖妍弯起唇角,笑得明媚动人。
“江总今天刚回来,一路劳顿,我哪敢再劳驾你?说好的我请客,自然要周全些。”
江赫笑了笑,没再多说,很绅士地侧身示意她先行。
方靖妍也没客气,抬脚率先踏进大门,两个人几乎并肩进屋。
侍者迎上来,引他们到预定好的包厢,然后退了出去。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中式庭院,暮色中可见假山流水,竹影婆娑。
“这边的菜味道不错,很有晏江特色,既然江总朝思暮想,那这里应该很合适。”
方靖妍脸上带着浅笑,根本也没正眼看他,但江赫的目光愣是没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确实……朝思暮想……”
“看来意大利的西餐确实亏待江总了,原来长了个中国胃。”
方靖妍开着玩笑,努力忽略他过于直白的眼神,低头给两个人都倒了茶。
才刚坐下,视线里就多了一个简约的纸袋。
袋子里面装着两个扁平的礼盒,透过旁边的透明面,隐约能看到熟悉的色彩。
“因为没等到你的回复,所以就两个都买了,希望你会喜欢。”
江赫说得云淡风轻,却重重的落在方靖妍心上。
“谢谢江总,”她连忙道谢,把两个堪称工艺品的面具盒子拿出来,仔细看了看,“很漂亮,我很喜欢……”
她由衷赞叹着,然后重新装回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再抬眼时,眼神清亮透光。
“这两个,多少钱?我一会儿转给你。”
江赫的呼吸节奏一滞,看着她脸上完美到无可指摘的笑容,身体微微后靠。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手工艺品而已,值不了几个钱。”
方靖妍微微歪头,唇角弧度不变,语气甚至更轻快了些:
“还是说清楚的好,江总帮了我很多忙了,还要破费送礼物,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顿了顿,迎上他沉寂的目光,说出了提前准备好的托词。
“江总……你其实不用看昭昭的面子,就这么照顾我……你也说了,她就是喜欢胡闹嘛,你不必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他们之间的空气好像凝结成冰,连窗外庭院的潺潺水声,似乎都变得越来越遥远。
江赫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那双总是蕴藏着温润微光的眼眸,此刻变得深不见底。
“看昭昭的面子?”他凝眉,语气里没有怒气,却平静得令人心慌。“你这么想?”
方靖妍放在桌下的指尖掐进手心,努力维持着她的情绪稳定。
“我知道,你们都很宠她嘛,尤其是你这个当哥哥的,但是……真的不用什么事情,都按照她的想法走的……她兴许是一时兴起……”
“她是一时兴起,我不是。”
他突然出声,看她的眼神里满是认真。
“方靖妍,我……”
“江总,”她急忙打断他的话,脸上的笑容带了歉意,“实话讲,我公司的事情比较忙,是出于礼貌才没办法忽略你的信息,但有时候处理这些事情……”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大家都是体面的成年人,有些话不需要撕破脸,点到为止对谁都好。
她把回他消息称为礼貌,如果他再继续纠缠,岂不是跟那天要拖她喝酒的垃圾没什么分别?
江赫的目光依旧在她脸上,姿容昳丽,眉目如画,从哪个角度看,都赏心悦目。
就连撒谎,都叫人生不起气来。
“嗯,那以后要找方总聊天,只能谈工作才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