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重悠远的巨响,好似一口无形的铜钟在天地间敲响,震得陈凡心头一闷,耳膜嗡鸣,仿佛有千斤重锤砸在胸腔。
四周本已开始变淡的浓雾,竟如涨潮般倒灌而回,带着刺骨的湿冷与腥气,像粘稠的墨汁般翻涌着扑来,裹挟着腐朽纸钱与陈年香灰的气息,将整条鬼市彻底封锁。青石板缝隙间渗出幽蓝的冷光,映得人影扭曲如鬼魅。
“不好,鬼门关了!”有游魂惊呼,声音被浓雾吞噬,只剩下一缕绝望的尾音在耳边缭绕。
陈凡脸色一沉,他能感觉到,这并非鬼市正常的闭市流程——没有铜锣三响的节奏,也没有灯笼渐熄的预兆。这是一种强行的、充满恶意的封锁,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雾中窥视。
他下意识地将苏晚萤护在身后,掌心传来她微颤的体温。正欲催动功德之力强行破开这诡异的雾障,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却突然搭上他的脚踝,带着温热的生命力与轻微的刺痛感——是小白。
它不知何时已从背包里蹿了出来,银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两枚凝结的月华。它拦住陈凡的去路,旋即伸出前爪,用锋利的指甲在布满尘埃的青石板上迅速划动起来。
那不是随意的抓挠,而是带着韵律的刻痕,每一道都发出细微的“嗤啦”声,激起一星半点暗红色的火花。一个繁复、扭曲的符文逐渐成形,指尖触碰处,石面竟泛起淡淡的灼热。
陈凡瞳孔微缩——这个图案他见过!
在他觉醒系统之初,曾无意中扫描过一本古籍残页,系统当时给出的注释正是:【明代祭官密语:示警,前方有‘食忆者’】。
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食忆者,以记忆和执念为食的古老邪祟,其存在本身便是对灵魂的缓慢啃噬。
他循着小白爪尖最后指向的方向望去,视线穿过混乱的鬼群,落在了长街角落一处毫不起眼的摊位上。
那摊位甚至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干瘦得如同木雕的老婆婆盘膝而坐,身前铺着一块黑布,上面零散地摆着七枚晶莹剔透、如同泪滴状的水晶。每一枚都在微微震颤,发出极低频率的嗡鸣,像是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老婆婆双眼浑白,没有瞳孔,仿佛两颗毫无生气的死鱼眼,却又像能洞穿人心。她的皮肤紧贴骨骼,呈现出蜡像般的灰黄色,呼吸轻到几乎不存在,唯有衣袍在无风自动。
“可看前世,价付来生。”
沙哑、干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陈凡和苏晚萤的脑海中响起,不似从耳入,反倒像是直接在颅内震荡,带着铁锈摩擦般的质感。
老婆婆的头颅以一种僵硬的角度缓缓转向他们,那双浑白的眼睛“看”向苏晚萤,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小姑娘,你身上的光……很熟啊。”
苏晚萤心头一跳,胸口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共鸣。她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七枚水晶——尤其是中间那枚最大的,通体澄澈,内部似有金丝流转,竟让她想起梦中常现的一道暖意。
她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鞋底碾过细碎砂砾,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伸出微颤的指尖,轻轻触碰了其中一枚最大的水晶。
刹那间,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炸开,直冲脑髓!
耳边喧嚣骤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凄厉的风啸与滚滚雷鸣。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褪色,青石板化作古老的石阶,天空翻滚着紫黑色的雷云,电光如龙蛇狂舞。
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现——
白衣胜雪的女子,跪在神庙石阶前,雨水浸透长发,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却仍仰头嘶喊:
“若能换他一线生机,我愿永堕无生道,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那声音穿透时空,震得她灵魂战栗。
“晚萤!”
陈凡的呼唤如同一道惊雷,将她从那彻骨的绝望中猛地拽回现实。
她一个踉跄,被陈凡及时扶住,肩胛撞进他温热的怀里,鼻尖嗅到一丝檀香混着汗意的气息。冷汗浸透后背,指尖仍在发麻,仿佛刚从冰水中捞出。
“呵呵呵……”卖梦婆发出夜枭般的沙哑笑声,枯手抚过水晶,指尖划过时留下一道短暂的荧光,“想起来了?她欠我一桩‘愿债’。”
她那双浑白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晚萤,慢条斯理地说道:“二十年前,有人将死,她以自身‘灵净本源’为抵押,向我许愿换那人复活。可惜啊,那人命格太硬,天道不允,虽然心脏停跳三次又活了过来,却终究没能彻底扭转命数。可她许下的愿,这债,却实实在在地记在了我的账上。”
卖梦婆的头颅缓缓转向陈凡,笑容愈发森然:“你说巧不巧?那在娘胎里就心脏停跳三次,本该胎死腹中的婴儿……像不像你?”
陈凡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出生时心脏停跳三次?那个被遗弃在医院的早产儿……不就是自己吗?
孤儿院的院长曾说过,他是被父母遗弃在医院的,出生时情况极其凶险,几度被宣布死亡。
他下意识地将苏晚萤更紧地护在身后,一股冰冷的杀意自心底升起,连指尖都泛起寒意。
就在这时,沉寂已久的系统光幕竟在眼前疯狂闪烁,罕见地弹出一行血红色的提示:
【警告:检测到高危等级因果链接!建议立刻终止一切交易行为!】
陈凡瞬间清醒过来。
这不是什么占卜,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这老婆婆根本不是为了讨债,而是为了收割苏晚萤因这段记忆而产生的强烈执念,甚至……是收割自己!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不动声色地问道:“哦?那这债,要怎么还?开个价吧。”
“她拿不出来,你来付。”卖梦婆咧开满是黄牙的嘴,“很简单,三日阳寿。或者……一滴你的‘承愿者之血’。”
承愿者!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陈凡心中警铃大作,表面却装作犹豫,掏出手机,熟练地调出功德币的支付码:“阳寿太贵,先欠着。不如我用这个付点利息?这可是阴阳两界都认的硬通货。”
卖梦婆看着那金光闪闪的二维码,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小娃娃,功德是功德,命债是命债。这种钱,买不了命。”
“是吗?”陈凡脸上的笑容忽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那这个呢?”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刻着古朴纹路的骨骰,轻轻放在了摊位的黑布上。
——正是当初超度那群孩童亡魂后,由他们的感激与解脱之念汇聚而成的特殊奖励:【愿偿骨骰】。
此物非功德所化,而是纯粹愿力的结晶,专克执念邪祟。
在骨骰落下的瞬间,一股温润却不容抗拒的波动悄然扩散。
卖梦婆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浑白的眼球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嘴唇无声开合,似在默念某个早已遗忘的名字。
“这……这东西早该在百年前就……”
她话未说完,那枚骨骰竟微微发烫,摊上那七枚泪滴水晶中的一枚应声而碎,清脆的裂响如冰晶坠地!
连带着老婆婆面前那颗预示未来的水晶球,也“咔嚓”一声,裂纹遍布,其内翻滚的画面瞬间崩碎!
就是现在!
陈凡抓住她心神失守的刹那,毫不犹豫地启动了【功德共鸣】!
他没有选择攻击,而是将自身的情绪波动频率,调整到一种“悲悯而不执着”的奇特状态,如水银泻地般,瞬间覆盖了整个摊位。
小白同时跃上他的肩头,一双银瞳微闪,发动天赋神通【月律之引】,一层无形的银色光华笼罩住三人,巧妙地屏蔽了此地与外界的一切因果追踪。
陈凡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直击人心:“你根本不是想讨债,你只是怕。怕自己守着这些破碎的记忆,最终连同这些记忆一起,被岁月遗忘。”
卖梦婆干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你留下这些记忆碎片,不是为了勒索,只是在等一个……还记得那道光的人。”陈凡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卖梦婆浑白的双眼,竟在刹那间褪去了那层死寂的白翳,露出一双清澈却充满悲伤的少女眼眸。
她嘴唇微动,嗓音不再沙哑,带着一丝哽咽:“……你也见过那种光吗?明明自己身在黑暗,却宁愿燃烧自己的一切,也要为别人点亮一盏灯……”
“当!——当!——当!——”
远处,铜锣老鬼的第三声锣响终于传来,急促而尖锐,催促着最后的离别。
整个鬼市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滚,空间都变得不稳定起来,脚下青石板微微震颤,仿佛即将崩塌。
卖梦婆猛地回过神,她飞快地抓起黑布上那枚最小的泪滴水晶,塞进苏晚萤的手心:“拿去吧!这不算还债,算……我替他还给她的一句谢谢。”
她最后看了一眼陈凡,飞快地低语道:“她本是‘守魂使’转世,天生不该动情,断绝七情六欲方能圆满。可她偏偏……爱上了一个不该活的人。”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如同青烟般溃散,连同整个摊位,消失在浓雾之中。
陈凡立刻握紧苏晚萤的手,准备趁着空间彻底关闭前离开。
可他低头一看,却惊愕地发现,苏晚萤掌心那枚晶体,正源源不断地渗出淡淡的金光,与他体内的功德之力产生了强烈的呼应!
与此同时,系统光幕再次炸开,这一次的提示,让陈凡如坠冰窟:
【警告!
检测到‘天道补录’残片!
持有者将被‘镜像计划’自动标记为追踪目标!】
也就在这时,鬼市最深处的浓雾之中,一道身穿黑色现代风衣、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挺拔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他手中的一个类似手机的黑色仪器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上亮起一行小字:
“98号,目标已携带关键信物,准备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