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无声地灌入崩塌的隧道，卷起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将那四个由镜面碎片诡异拼凑出的冰冷文字——【实验编号：7】——深深刻入陈凡的骨髓。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脑海中那熟悉的系统界面剧烈震颤起来。
底部，那枚本该代表着阴阳调和、因果循环的黑白双鱼符号，竟开始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逆向旋转——不是瞬间翻转，而是像齿轮卡滞般缓慢倒行，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细微的“咔哒”声，仿佛来自颅骨深处的机械锈蚀。
原本金底红字的【功德余额】面板，仿佛被浓墨泼染，大片黑雾自内而外侵蚀，边缘如焦纸般蜷曲剥落。
最终，一行由扭曲符文构成的全新字样，如鬼魅般浮现：
【善即枷锁，执念成灾】
这八个字浮现之时，陈凡鼻腔中竟嗅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那是记忆中死亡的气息。
与此同时，数十公里外，守愿观的废墟之中。
当那四个冰冷字迹刻入陈凡骨髓之际，另一道烙印也在黑暗中灼燃起来。
苏晚萤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沁满冷汗，呼吸急促得如同溺水者破水而出。
左手手腕处，那枚双鱼印记烫如烙铁，触感真实得几乎能听见皮肉焦灼的“滋滋”
她大口喘息着，噩梦残影如潮水涌来：她站在摩天大楼天台，双手死死掐住陈凡咽喉，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悲悯的空洞；而楼下，黑压压的人群跪地高呼——“圣主降临！圣主降临！”
浑身一颤，她下意识伸手，指尖触碰到临时住所那扇覆着薄霜的破旧窗户——冰凉刺骨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让她稍稍回神。
可她的手指却像不受控制一般，在那片冰霜上无意识地划出了四个字：
——服从即善。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写下这四字的同一秒，陈凡掌心的萤心珏残片，正渗出一滴殷红的血，沿着掌纹滑落，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微型的花。
隧道废墟前，陈凡强行压下体内那股翻江倒海般的异样感。
他顾不得研究系统的突变，也来不及细想那句恶毒的谶言。
从怀中掏出仅剩的三张【封怨符】，以灵力催发，符纸化作三道金光，精准钉入隧道崩塌的核心区域，将那些四散的、充满恶意的镜之残气暂时封锁。
做完这一切，他弯腰抱起依旧昏迷不醒的阿镜，转身疾驰而去。
然而，刚奔出不过百米，他便猛地停下了脚步。
原本深夜里灯火通明的街道，此刻竟是死一般的漆黑。
两侧路灯无论新旧，全都熄灭了，连远处居民楼的窗缝灯光也尽数消失。
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张巨大的黑幕笼罩，寂静得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就在这死寂之中，脑中的系统开始发出沙沙杂音，如同来自深渊的窃听。
断断续续的提示音响起：【警告……检测到外部高维意志渗透……宿主认知模型稳定性下降至63……】
陈凡狠狠咬牙，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张【定神符】，看也不看便一把拍在自己眉心。
回到临时租住的破败阁楼，陈凡没有片刻休息。
他找出朱砂与银粉，混合着自己的指尖血，在地板上迅速绘制出一个繁复的【净心阵】，小心翼翼将阿镜安置于阵法中央。
一直蜷缩在屋角的小白，浑身白毛根根倒竖，琥珀色猫瞳里满是惊惧，忽然口吐人言，声音如锈铁摩擦，干涩而飘忽：“镜子……镜子没碎……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照。”
话音刚落，阵法中的阿镜睫毛轻颤，竟在昏迷中喃喃自语起来，口中发出的，是一段段嘈杂而清晰的录音剪辑：
“杀了那个贪官的是英雄！早就该死了！”
“为了除掉毒瘤，烧死几个贫民只是必要的代价……值得！”
“我相信，那位英雄一定有他的苦衷！”
陈凡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这些话，正是那个黑西装男人在街头巷尾诱导收集的所谓“民意”！
他猛然记起——阿镜曾在镜狱深处触摸过“源镜之核”，那是所有镜像意识的起点。
她听得见别人心里的声音……现在，别人也开始听见她的梦了。
陆离并未真正消散，他只是将战场从虚幻的镜狱，转移到了现实！
他利用阿镜特殊的共感体质，将她变成了一座“活体信号塔”，持续不断地向整座城市的潜意识投射这种经过筛选和扭曲的“伪善认同”！
他正在污染人心！
必须切断这该死的连接！
陈凡当机立断，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从富豪暴毙案现场带回的碎镜，将刚刚流血的指尖重重按在镜面上。
“以我之名，诚心共鸣，逆溯源头！”
镜面如水波荡开涟漪，这一次映出的不再是金色善意光点，而是一片血红污秽。
血色之中，一座虚幻高楼拔地而起——每一层窗口都有模糊人影面带微笑纵身跃下，楼下人群非但不惊恐，反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就在他即将锁定坐标时，脑海中，那被黑雾侵蚀的系统界面猛地弹出一行从未见过的血色协议：
【检测到‘共感共振’……启动‘文明调谐’预备程序……】
陈凡如遭雷击，浑身僵冷。
陆离那句“我们本是一体”的真正含义，在这一刻化作最恶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认知。
原来，所谓的功德系统，从来就不是什么单纯的奖励机制。
它和罪恶系统一样，都是一种工具，一种形式不同、但目的一致的“思想规训”！
一个用惩罚和恐惧，一个用奖励和认同，最终都是为了将世界改造成某个固定的模板！
深夜，寒风呼啸。
那个始终神秘的黑西装男人，悄然出现在废弃地铁入口。
他手中握着一支老旧录音笔，无需操作，笔中自动播放起一段冰冷旁白，像是十年前的实验日志：
“第七号实验容器已成功分裂。正向人格样本已植入‘功德引导程序’，作为可控变量；负向人格样本已释放至社会环境，作为自由变量……实验目标：观测在极端对立环境下，‘人性’是否会产生超越预设算法的进化反应。”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仿佛洞悉一切的微笑，轻声道：“陈凡，陆离……你们都不是真正的善或恶。你们，只是‘选择’本身。”
“你说我是容器？”一道低沉的声音自风雪尽头传来，“那就让我亲手打碎这个实验室。”
璀璨金光撕裂风雪，陈凡的身影在光芒中显现。
他立于漫天飞雪之中，左手紧握染血的城隍印，右手攥着断裂的萤心珏残片，眼神比西伯利亚的永冻层更冷。
“既然我是实验品，”他盯着黑西装男，一字一句地说道，“那这一拳，就打给你们这些看客看！”
金色拳罡裹挟着他全部的愤怒与决绝，轰然撞向那支仍在播放的录音笔！
“轰！”
录音笔在金光中炸成齑粉，连同那段冰冷声音一同湮灭。
唯有一片被炸飞的、藏在内部的纸屑，打着旋，轻飘飘落在陈凡脚下的雪地里。
纸上，是用墨水写下的一行字，字迹潦草而充满恶意：
“下次见面时，你会恨透自己今天做的每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