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瞬间吞噬了锅炉房。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腥味，眼皮重得像是糊了一层湿布。
封闭空间里，呼吸声格外清晰。
林小满牙齿打颤的咯咯声顺着颧骨震动，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下意识咬紧下唇，尝到了一丝咸腥味。
速写纸上惨白的光晕是唯一的光源。
光影晃动，墙角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正朝着她的脚踝伸展。
一道冷风从焊缝钻进来，贴着皮肤爬过，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别慌。”
陈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燥热感，强行稳住了众人的心神。
那声音撞在耳膜上，让耳道深处嗡的一颤，仿佛一股热流扫过颈侧，燎得皮肤发紧。
陈凡没有动，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冰凉的玉匣。
匣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冷霜，带着矿石的涩感，指尖划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它现在只能观察，但无法触碰我们。”陈凡解释道，“就像隔着防弹玻璃看老虎，只要我们自己不把玻璃敲碎，就没事。”
他拇指一挑，滑开玉匣，将一枚乳白色的骨片托在掌心。
骨片没有发光，却散发出一股暖意。
那暖意先是在掌心形成一圈热晕，然后缓缓漫过手腕，让皮肤下的血管都跟着轻轻搏动。
“都听着，”陈凡语速很快，目光扫过黑暗中几个模糊的轮廓，“不想被那东西当成废品清除，就把恐惧从脑子里清空。现在，立刻想一件能让你笑出来的事！”
这要求太荒谬了。
随时都可能掉脑袋，却要人想笑话？
这跟在葬礼上说相声有什么区别。
林小满哆嗦的更厉害了。
她紧紧抱着画夹，画夹的硬角硌的肋骨生疼，脑子里全是那张写着清除字样的纸条。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林小小冰凉的手指。
那手掌宽厚，掌心的薄茧摩擦着她的指节，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痒感。
是苏晚萤。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柔和：“小满，还记得上周那只橘猫吗？你刚打开红烧肉便当，它叼起肉就跑，结果因为太胖在栏杆上卡了一下，最后挂在树杈上对你摇尾巴。”
林小满愣了一下。
黑暗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林小满脑中浮现出那只胖橘猫挂在树上，既尴尬又嚣张的眼神，还有自己当时气急败坏的样子。
那画面似乎还带着油彩的松节油味和便当的酱香热气。
“噗。”
一声轻笑从她鼻腔里漏了出来。
笑意涌上，鼻腔一酸，眼尾瞬间发热，睫毛被水汽沾湿了。
就在这一瞬，她膝上画夹的银粉线条猛的爆出一团亮光，像流淌的水银，照亮了她半张脸。
强光刺的她右眼本能闭紧，左眼瞳孔急剧收缩，视网膜上留下灼热的残影。
画夹的金属扣发出一阵清晰的嗡鸣，仿佛在共振。
“笑……这个我也行。”旁边的大刘咽了口唾沫，想起那天迷路的小孩。
城中村的破巷子里，那孩子哭的满脸鼻涕找妈妈。
大刘帮忙找到了人。
临走时，小孩非要把一颗化了一半、粘着糖纸的廉价硬糖塞进他嘴里。
那糖有股工业香精味，混着孩子手心的汗，齁的嗓子发紧，糖纸还划了下嘴唇。
但大刘记得，他骑车回去的路上，却咧着嘴笑了很久。
那天的风吹在脸上，都带着一股暖意，裹着梧桐叶晒干的清香。
一股燥热顺着大刘的脊椎骨窜了上来，他感觉胸口像揣了个暖炉。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周岩闭上了眼。
他闻到了电焊烧焦空气的臭氧味，那股味道直冲鼻腔。
他想起了三年前，孤儿院的大铁门坏了，他顶着烈日焊了一下午。
完工时，几十个孩子围着他，不知谁带头喊了声“铁甲侠”，然后一群小家伙就把他抬了起来。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举过头顶。
阳光晒的后颈发烫，孩子们的欢呼声震的耳骨发麻。
尽管胳膊被抓的很疼，但那个浑身油污、不爱说话的焊工，却舍不得下来。
四个人的四段记忆，在黑暗中激荡起同一种频率的震颤。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共鸣。
共鸣从地板缝里渗出，顺着鞋底传遍全身，最终在胸腔里汇聚成一声无声的轰鸣。
这股震颤最终汇聚在陈凡的掌心。
他感到左眼尾那道旧伤疤，此刻烫的惊人。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滚烫，仿佛有细小的金砂在皮肤下脉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肌肉微微抽搐。
“起！”
陈凡低喝一声，猛的摊开手掌。
那枚乳白色的骨片悬浮而起，微弱的暖意瞬间炸开，化作一团柔和的白光。
光芒扫过窗帘，玻璃上那道灰色的雾痕就像残雪遇上沸水，发出滋滋的消融声，眨眼间就蒸发的干干净净。
无数细碎的嘶嘶声中，玻璃表面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
“这……这是什么？”大刘惊愕的看着自己的手。
在骨灯的光晕下，他粗糙的手背皮肤下，竟隐隐透出一层淡金色的骨纹。
不止是他，苏晚萤、林小满、周岩，甚至陈凡自己，每个人的骨骼深处都在发光。
那些金色的骨纹像是活物，穿透血肉，在空气中延伸交织。
五道金线在半空汇聚，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光网，将整个锅炉房包裹起来。
黑暗中窥探的阴冷气息一碰到光网，立刻像是被烫伤般，拖着一道刺耳的锐响急速退散。
悬浮的骨灯缓缓旋转，光洁的骨面上浮现出一行细小的铭文，像是用烧红的刻刀凿上去的。
“情真则骨鸣，心伪则灯灭。”
陈凡盯着那行字，眼神却变得格外凝重。
光网成型的瞬间，借助骨灯的增幅，陈凡的感知力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城市的电力调度中心，能清晰看到无数代表善意的微弱光点，分布在城市各处。
有的光点像烛火，有的像萤火。
然而下一秒，陈凡的心脏猛的一抽。
他感觉到，城市东南角一个稳定的光点，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
紧接着是城西，然后是城北。
那些代表普通人善意的骨光，正接二连三的熄灭。
就像在冬夜里，有人正沿着长街，一盏一盏砸碎路灯。
“怎么了？”苏晚萤敏锐的察觉到陈凡气息的紊乱。
他身上透出的寒意，甚至比刚才面对那东西时还要强烈。
她耳垂上的银坠子忽然变得冰凉，而陈凡呼出的气息掠过她颈侧时，竟带上了铁器淬火后的焦臭味。
骨灯在半空剧烈颤抖，光芒忽明忽暗。
陈凡没有回答，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强行压下胸口翻腾的怒火。
“这帮杂碎……”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轻的像风，却冷得像刀。
“它发现单纯的监视没用了，所以改了规则。”陈凡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一片正在蔓延的血色，“它在批量清除那些它认为不合格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