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轿车沿着厂区的，主干道缓缓行驶。
这辆从未见过的豪车，立刻引起了轰动。
路边的工人们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着。
“那是谁的车？怎么这么长？”
“没见过啊，比咱们厂长的吉普车气派多了。”
“难道是部里的大领导来视察了？”
工人们议论纷纷，大家都站在远处围观，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降临轧钢厂。
这种级别的车出现在工厂里，本身就是一件大新闻。
然而，这辆车给厂办公楼里的，高层领导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好奇，更是巨大的惊吓。
办公楼三楼的窗户边，主管后勤的李怀德正端着茶杯看风景。
当他看到那辆黑色的吉姆12，驶入楼下广场时。
手里的茶杯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作为体制内的老油条，李怀德太清楚这辆车的含义了。
苏联产吉姆12，这是只有副省级，或者副步级以上的干部，才有资格配备的专车。
就算是工业部的司长下来视察，坐的也就是伏尔加或者老式吉普。
能坐吉姆12的，那是部里的核心领导。
“快，快通知下去，有大领导来了。”
李怀德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扔，一边扣着风纪扣，一边冲着走廊大喊。
不仅仅是李怀德，主管生产的总工程师、党委副书记。
这些平时在厂里，高高在上的领导们。
此刻都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迅速从各自的，办公室里冲了出来。
他们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一个个顺着楼梯往下跑，皮鞋踩得楼梯咚咚作响。
每个人心里都在打鼓，怎么事先一点通知都没有？
要是被大领导，看到他们接待不周，或者看到厂容不整，那可是要挨处分的。
当这些气喘吁吁的，领导们跑到工会办公楼下时，那辆吉姆轿车刚刚停稳。
李怀德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弯着腰，准备随时冲上去，帮大领导开车门。
他心里在飞快地盘算着，部里哪位副步长是坐这辆车的？
等会儿第一句话该怎么汇报工作？
其他领导也都在两旁列队站好，神情肃穆，大气都不敢出。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军装的警卫员。
段鹏神色冷峻，动作干练地绕到后座，伸手拉开了车门。
所有领导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车门，准备迎接那位通天的大人物。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了地上，紧接着，何大华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车旁，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
神色淡然地看着，眼前这一群目瞪口呆的厂领导。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李怀德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硬，凝固成了一个滑稽的表情。
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主管生产的副厂长也是一脸茫然。
他下意识的，往车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何大华身后，似乎在寻找真正的“领导”。
“何…何大华？”
总工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会是工会副会长何大华？
领导呢？大领导去哪了？
难道何大华是，蹭大领导的车回来的？
可如果是蹭车，大领导怎么没下来？
而且看那个警卫员的态度，分明是对待首长的姿态。
这些疑问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盘旋，让他们一时间忘记了反应，就这么尴尬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杨厂长从人群后方，快步走了出来，与其他人的震惊不同。
杨厂长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恭敬。
只有他知道真相，就在昨天深夜，他接到了工业部，组织部门的绝密电话。
电话里明确告知，何大华同志升任轧钢厂厂长兼书记，并且行政级别提升为六级。
同时，组织上也找杨厂长谈了话，要求他全力配合，何大华同志进行工作交接。
而杨厂长自己，也因为在何大华的缘故。
被调往工业部，担任设备处处长，行政级别提升为十二级。
这是一个巨大的跨越，从工厂的一把手到部里的实权处长。
杨厂长知道，自己的这次高升，完全是沾了何大华的光。
眼前这个人，不仅是他的上级，更是他的贵人。
“都愣着干什么，没规矩。”
杨厂长板着脸，低声呵斥了一句，周围那些还在发呆的副厂长们。
随后，他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快步走到何大华面前。
杨厂长的腰微微弯曲，那个幅度虽然不大。
但对于一位厂长来说，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他伸出双手，主动握住了何大华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丝，充满了敬意的笑容。
“何书记，您来啦！路上辛苦了。”
杨厂长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现场，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李怀德听到“何书记”这三个字，只觉得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在这个厂里，除了何大华，没人比杨厂长更有权威。
既然杨厂长都叫他“何书记”，并且表现得如此谦卑。
那说明什么？
说明何大华坐这辆车，不是蹭的，也不是偷的。
这就是他的配车，这就是他的级别。
何大华看着杨厂长，微微点了点头，手上也用了点力气回握了一下。
“老杨，咱们俩就别这么客气了，也恭喜你高升，这都是对你能力的肯定。”
他没有因为杨厂长的恭敬，而变得骄傲自大，反而夸奖道。
杨厂长听到这句肯定，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嘛。”
“何书记，您的办公室，我已经让人重新布置过了，就在三楼东侧那间最大的。”
“工会这边的东西，我也让人搬过去了。”
“您看是先去办公室休息一下，还是先开个班子会？”
杨厂长的姿态摆得很低，完全是一副请示工作的样子。
周围的那些副厂长们、总工们此时终于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那辆吉姆12，看着警卫员腰间鼓鼓囊囊的配枪。
再看着杨厂长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原来的工会副会长，一夜之间，变成了连杨厂长都要仰视的存在。
李怀德反应最快，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小跑两步凑到另一边。
“何…何书记，我是小李啊，没想到是您在车里。”
“以后您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
何大华看了李怀德一眼，对他笑了笑，然后迈步向办公楼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何大华走在最前面，杨厂长落后半个身位紧紧跟随。
李怀德和其他领导，则诚惶诚恐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