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司长的双手抓着何大华的肩膀,骨节因过度用力而绷紧。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仅有渴望,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
在这个年代,一项新技术的推广往往意味着天文数字的投入。
进口设备要外汇,仿制设备要时间。
而国家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如果这玩意儿金贵得像个瓷娃娃,那也就是个实验室里的摆设,救不了急。
何大华感受到了肩上传来的力度,也感受到了这份沉甸甸的家国情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在工装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单据。
那是后面补的物资消耗清单。
“孙司长,想听实话吗?”
何大华把那张单据,在孙司长眼前晃了晃。
“如果您问的是技术壁垒,那我可以说,没有,这就是个简单的光电转换加信号放大的原理,只要是个正经的电工,拿着图纸三天就能焊出来。”
“至于代价……”
何大华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的专家们,唇角挑起一道玩味的弧度。
“两百块钱。”
这一下,比刚才炼出特级钢的动静还要大。
两百块钱这四个字,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掀起了惊涛骇浪。
“多……多少?”
旁边那位金丝眼镜专家老刘,此刻也不顾形象了。
他抠着耳朵,脸上是听到了天外之音的表情。
“两百块。”
何大华指了指那台仪器的核心部件。
“光电管是从旧设备上拆下来的,电阻电容是从别的设备上淘来的,外壳是钳工班敲的铁皮。”
“如果不算我和技术员的人工费,纯材料成本,顶天了两百块。”
全场一片死寂,紧接着,是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要把车间里的空气都抽干。
两百块钱能干什么,买一辆新的自行车?还是买几十斤猪肉?
在场的都是行家,都知道西方那一套同类型的红外测温设备,起步价就是几千美元。
还得看人家脸色,求爷爷告奶奶都不一定卖给你。
现在,何大华告诉他们,两百块人民币,就能解决困扰了国家数年的特钢控温难题?
这已经不是黑科技了。
这是变戏法,这是撒豆成兵。
“两百块…两百块……”
孙司长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三个字。
他蓦地转过身,对着那台丑陋的仪器狠狠地看了一眼,神情宛如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啪!”
孙司长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大腿上,那一声脆响,把旁边的李怀德吓得一哆嗦。
“他娘的,他娘的。”
这位平时温文尔雅,满口专业术语的高级干部,此刻竟像个老农一样爆了粗口。
他仰天长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的宣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
“何大华啊,何大华,你这是给咱们国家的工业,续了一条命啊。”
李怀德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开了个染坊。
他一会儿看看狂喜的孙司长,一会儿看看淡定的何大华。
双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想鼓掌也不是,想说话又插不上嘴。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以往在红星轧钢厂,哪怕是杨厂长在位。
只要是这种大场面,他李怀德总能凭借着长袖善舞的本事,混个脸熟,讲两句场面话,把功劳分润一点过来。
可今天,他发现自己面前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是一道由绝对的技术实力和国家大义构筑的墙。
在这道墙面前,他那些勾心斗角,溜须拍马的小手段,显得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滑稽。
他像个穿着戏服的小丑,误入了硝烟弥漫的战场,除了瑟瑟发抖,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那个…孙司长,咱们是不是去办公室坐坐?”
李怀德硬着头皮凑上去,脸上挤出那标志性的谄媚笑容。
“车间里冷,何厂长也累了,我让人备了好茶……”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却像一粒尘埃落入了大海,连个浪花都没激起来。
孙司长根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一把拽住何大华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抢亲。
“坐什么坐,喝什么茶。”
孙司长瞪着眼,语气急促得像机关枪。
“电话,我要电话,我现在就要向部里汇报,还要向那几位老帅汇报!”
说着,他转头冲着随行的秘书吼道:“小张,立刻联系局里的机要室,让他们把线路给我腾出来。”
“这是甲级加急,告诉他们,要是耽误了一秒钟,老子回去把他们的桌子掀了。”
秘书小张从未见过司长如此失态,吓得脸色苍白,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大华,走,去你办公室!”
孙司长也不管何大华手上全是油污,拉着他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
“两百块…两百块……这得省下多少外汇?这得救活多少厂子?”
“这事儿要是成了,你何大华就是第一功臣,我看谁敢说你胡闹!”
一群人呼啦啦地簇拥着,何大华和孙司长离开了。
专家们众星捧月,技术员们满眼崇拜。
就连刚才还在旁边,看热闹的几个车间主任,此刻也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跟在后面,生怕落下一步。
转眼间,刚才还热闹非凡的炉台前,就只剩下了李怀德,还有满地的狼藉。
冷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李怀德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那一群人离去的背影,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
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冷峻的何大华,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变天了。
红星轧钢厂的天,彻底变了。
以前的何大华,虽然是一厂之长,但在李怀德眼里,也不过就是个稍微难缠点的对手。
他有后台,有人脉,有手段,总觉得自己只要抓住机会,就能把何大华巴结好。
但现在…人家玩的根本不是这权谋游戏。
人家直接掀了棋盘,换成了更高级的玩法。
在那种能够改变,国家工业格局的大功劳面前,他李怀德算个什么东西?
李怀德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脚下一软,差点瘫坐在那一摊没融化的冰水里。
此时的车间外围,工人们还没散去。
刚才那一幕幕,虽然隔得远,听不太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那气氛,那架势,瞎子都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那个平时威风八面的大领导孙司长,拉着何厂长的手那个亲热劲儿,比亲兄弟还亲,这谁看不出来?
“神了,真神了。”
傻柱手里还捏着那个,刚才何大华借火的火柴盒,整个人处于一种莫名的亢奋状态。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许大茂,一脸嘚瑟:“看见没?刚才我叔那是管我借的火,那根烟,是我给点的。”
许大茂翻了个白眼,平时他最看不得傻柱这副嘴脸,但今天,他居然没反驳。
他看着何大华远去的方向,眼神里闪烁着敬畏,算计,还有一种看清风向后的决断。
“傻柱,你别在这儿穷嘚瑟。”
许大茂压低声音,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正经。
“今儿个这事儿,可是通了天了,你看刚才李怀德那脸色,跟吃了死苍蝇似的,往后啊,这厂子里,何厂长说一,怕是没人敢说二了。”
“那是。”傻柱一仰脖子,把火柴盒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像揣着什么宝贝。
“我叔那是文曲星下凡,那是能把废铁变成金子的主儿。以后谁要是敢跟厂长对着干,那就是跟咱全厂几千号工人过不去。”
人群中,一大爷易中海背着手,眉头紧锁。
他看着那座还在散发着余热的平炉,心里五味杂陈。
作为一个八级钳工,技术上的权威,他本能地对,何大华这种投机取巧的方法有些抵触。
在他看来,技术就是靠手艺,靠经验,靠那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功夫。
可今天,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那个什么光电比色计,居然真的成了。
而且听那些专家的意思,这东西还能全国推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炼钢不用再,单纯依靠老师傅那双浑浊的眼睛了。
意味着技术的门槛被,何大华一脚给踹平了。
“老易啊。”旁边的二大爷刘海中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便秘般的纠结,还有藏不住的羡慕嫉妒恨。
“你说这…这何大华脑子是怎么长的?咱们干了大半辈子,怎么就没想出这种招呢?”
刘海中是个官迷,做梦都想当官。
此时此刻,他既嫉妒何大华的风光,又在心里暗暗盘算。
这何大华仕途是越来越顺了,是不是得找个机会,去表表忠心?
毕竟,连上面的大领导都恨不得把何大华供起来,他刘海中要是不赶紧抱大腿,以后这二大爷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别琢磨了。”
易中海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这就是命,咱们啊,老了。以后这红星轧钢厂,不,这整个四九城的工业圈子,怕是要姓何了。”
工人们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股潜流,在车间的每一个角落涌动。
那种对强者的崇拜,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一种集体荣誉感的爆发,正在悄然改变着这个万人大厂的气场。
以前大家提到厂长,更多的是畏惧,是距离感。
但今天之后,何大华这三个字,在工人们心里。
那就是神,是带着大家伙儿挺直腰杆子做人的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