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房间,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一番激战过后,傻柱猛地坐起身,后背那件油腻腻的背心贴在身上。
湿冷湿冷的,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那股子热乎劲儿刚过,取而代之的是钻心窝子的凉。
被窝里全是味儿,雪花膏那股子劣质香精味,混合着馊汗味。
还有秦淮茹身上那股,怎么洗都去不掉的奶腥气,直往鼻孔里钻。
这味道刚才闻着让人上头,这会儿闻着,那就是催命的毒药。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傻柱捂着嘴,险些吐出来。
完了,傻柱脑子里就剩下这两个字。
刚才那鬼迷心窍,裤腰带一松,把天捅了个窟窿。
何大华那张脸在他脑子里晃悠,不是发火,是笑,笑得人骨头缝里都渗寒气。
那句“把你炖了”这会儿听着,绝不是吓唬小孩。
傻柱哆哆嗦嗦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半包压扁了的大前门。
手抖得厉害,这就不是自个儿的手。火柴划了好几下,“嗤嗤”光冒烟不起火,最后一根直接折断在手里。
“瞧你那点出息,你叔还能吃了你不成?”
黑暗里响起个女人的声音,不慌不忙,甚至带着点舒服过后的慵懒。
秦淮茹披着衣裳坐在床头,手里慢条斯理地扣着扣子。
她没看傻柱,甚至没看这满屋子的狼藉,从傻柱手里拿过火柴盒,“刺啦”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她把火凑到傻柱嘴边,傻柱借着火光看了一眼秦淮茹。
这女人脸上哪还有刚才那股子可怜劲儿?
头发乱糟糟地披着,那双桃花眼在火光里亮得吓人,没有半点害怕,全是算计。
烟点着了,傻柱猛吸了一口,辣得直咳嗽,肺管子都要咳出来。
“秦…秦姐。”
傻柱这一开口,嗓子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这事儿让我叔知道…我要是死了,你能不能帮我收个尸?”
他是真怂了,这四合院里住这么多年,他没怕过谁,就连以前的李副厂长他都敢那是当孙子训。
可何大华不一样,他叔身上带着血腥气,是真敢下死手的阎王。
“死,你想太多了。”秦淮茹轻笑了一声。
整理着有些褶皱的衣领,那一截白生生的脖颈露在外面,晃眼。
“你那叔要是真放在心上,怎么这会儿不直接踹门进来?”
傻柱夹烟的手一哆嗦,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他连甩都没敢甩。
“姐,你别激我,这院里有点动静谁不知道?”
“刚才…刚才动静那么大,他那屋就在前院,能听不见?”
傻柱想哭的心都有了,这会儿酒醒了,色胆也没了,就剩下后悔。
秦淮茹穿上鞋,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
“你刚才那动静,他当然听得见。”
秦淮茹放下搪瓷缸子,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何大华是什么人?厂里几千号人他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这院里飞过一只苍蝇公母他都知道,他没来踹门,就是在给你留路。”
“留路,留什么路?”傻柱愣住了,烟头快烧到手指头。
“他在看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有没有勇气跟他主动坦白。”
秦淮茹转过身,几步走到傻柱面前,双手按住他还在发抖的肩膀,指甲狠狠掐进肉里,疼得傻柱一激灵。
“柱子,你听好了,天一亮,你就带我去见他。”
傻柱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疯了?这是往枪口上撞!”
“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秦淮茹压低了声音,语气狠厉。
“躲,你能躲哪去,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你要是这会儿装缩头乌龟,以后这个消息传开了,不只是你,连带着我也得完蛋。”
她顿了顿,那股子狠劲儿突然收敛,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这变脸的功夫比翻书还快。
“要是他问起来,你就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傻柱张着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啥?”
“你就说是我不要脸。”秦淮茹咬着嘴唇,那模样让人心碎。
“说是我秦淮茹半夜拿着鞋底子上门,拿孩子没饭吃逼你,拿死鬼丈夫卖惨,甚至脱了衣服往你身上贴,你是一时心软,没扛住,才犯了错。”
“不行!”
傻柱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火星子四溅。
“这叫什么话?我是老爷们,哪能让你个娘们顶雷?这要是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做人了?”
秦淮茹看着傻柱这副急赤白脸的样,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她赌对了。
傻柱这人,就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你越是替他着想,他越是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柱子,你要是想保住我,想以后还能在这个院里挺直了腰杆走路,就得听我的。”
秦淮茹伸手摸了摸傻柱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声音软得能滴出水。
“你叔那样的人物,看不上软蛋,你只有敢认,敢扛,他才有可能高看你一眼,这一关过了,以后咱俩才有好日子。”
说完,秦淮茹也没再废话,转身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闩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有感激,有利用,也有那么一点点真实的依赖。
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又被挡在外面。
屋里只剩下傻柱一个人,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地上的烟头,还有桌上那双纳了一半的千层底。
这夜太长了,傻柱也没再睡,根本睡不着。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那一小盒大前门彻底见底。
窗外渐渐有了动静,先是几声狗叫。
接着是前院阎埠贵起早倒尿盆的脚步声,那种特有的、为了省鞋底蹭着地走的摩擦声。
然后是中院贾张氏起床时的那阵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往常这些动静听着烦人,这会儿听着,却让傻柱觉得亲切,又觉得恐惧。天亮了,审判的时候到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傻柱深吸了一口带着宿夜寒气的空气,站起身,那腿有点发软,但被他硬生生绷直了。
他走到水盆边,鞠了一把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用力搓了搓,想把那股子颓废劲儿搓下去。
换了件干净衣裳,把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吱呀……”
门开了,清晨的雾气还在院子里飘着,冷得刺骨。
傻柱迈出门槛,脚还没落地,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前院通往中院的垂花门边,立着个人。
何大华,他没穿那身工作服,而是披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背着手,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也没看风景,也没看来往的邻居,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好像跟这院里的墙、树融为了一体。
但他站在那儿,整个前院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路过的阎埠贵看见他,连招呼都没敢打,缩着脖子溜着墙根跑了。
傻柱看着那个背影,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
何大华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暴怒,也没有讥讽,平淡得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
“醒了?”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却让傻柱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傻柱张了张嘴,那声“叔”在嗓子眼里打转,怎么也吐不出来。
昨晚上秦淮茹教的那些话,什么我是被逼的、是一时心软,这会儿全忘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种绝对的气场面前,任何借口都显得苍白可笑。
何大华没等他回话,放下手腕,目光在傻柱那张惨白的大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那个扣得死紧的领口上。
“收拾得倒是挺利索。”
何大华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夸还是损。
傻柱腿肚子转筋,想往前走两步,又不敢动弹,就那么直挺挺地杵在门口,像个犯了错等待挨板子的小学生。
“把脸上的汗擦擦,跟我过来。”
何大华转过身,也没看傻柱有没有照做,背着手往前院的方向走去。
傻柱愣了一下,随后快步跟上。
他看着何大华挺拔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止不住地往上冒。
这哪里是去谈话,这分明是要找个没人地儿,执行家法。
傻柱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秦淮茹那紧闭的房门,心一横,迈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今天这关要是过不去,这辈子也就交代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