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
出事了,肯定有什么大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招了招手,把自己的秘书叫到跟前,压低了声音。
“去,门口守着,想办法听听里面什么动静。”
“是,李厂长。”
……
厂长办公室内,气氛严肃到了极点。
几个刚刚还跑得,气喘吁吁的技术大拿,此刻正襟危坐,像一个个小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心里都在打鼓,这位新来的厂长,履历吓人,手段更是雷霆万钧。
听说昨天刚把四合院搅了个天翻地覆,今天这一大早就搞出这么大阵仗,又是要干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办公桌后那个平静喝茶的男人身上。
何大华放下茶缸,没有一句开场白,目光落在了总工程师陆秉承的身上。
“陆总工。”
“到!厂长!”陆秉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我问你,我们现在的一号转炉,从进料到出钢,一炉需要多长时间?”
陆秉承愣了一下,没想到厂长会问这么具体的技术问题。
他想了想,如实回答,语气中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无奈。
“报告厂长,现在厂里最好的记录,是42分钟一炉,平均下来,一炉钢需要45分钟左右。”
何大华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的心上。
“钢材里的杂质,磷、硫含量,能控制到什么水平?”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陆秉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
“厂长,我们想尽了办法,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控制在千分之五左右。这……这已经是我们现有设备和工艺能达到的极限了。”
“再往下,不是我们不努力,是真的做不到啊,炉子不行,工艺也到头了!”
何大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抬起眼,看着在场的所有技术精英,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我有一个要求,一炉钢,20分钟,磷、硫含量,控制在万分之五以下,能不能做到?”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
20分钟一炉钢,比现在快了一倍不止!
磷硫含量万分之五,比现在的精度高了十倍!
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老工程师,扶了扶镜框,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几分荒诞和质疑。
“厂长,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不是冶炼,这是变魔术啊!”
设备科长王海东也壮着胆子说道:“厂长,恕我直言,您说的这个数据,违背了基本的冶金规律。”
“别说是我们,就是把德国人、毛子最先进的炉子搬过来,也绝对做不到!”
“是啊,厂长,您是不是对数据有什么误解,这根本不可能实现!”
一时间,会议室里议论纷纷,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从刚才的敬畏,变成了此刻的疑惑,甚至带上了一丝“外行指导内行”的轻视。
他们承认何大华有背景,有手腕。
但在技术领域,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是胡闹!
面对众人的质疑,何大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慢悠悠地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刚刚凭着记忆,用铅笔速绘出的草图。
“啪。”
几张图纸,被他轻飘飘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规律嘛,是人发现的,当然也就能被人打破。”
他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这是我最近瞎琢磨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大家都是专家,帮忙看看,就当是异想天开,批判一下嘛。”
异想天开?
陆秉承心里嘀咕着,厂长啊厂长,这不是异想天开,这是疯了。
他带着一丝无奈和应付的心态,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那张图纸。
只是看了一眼,就一眼!
陆秉承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那双因为长期看图纸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骤然瞪得溜圆!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炉型结构。
顶部,和他们现在的转炉一样,有一根吹入纯氧的氧枪。
可是在炉体的底部,竟然开了好几个奇怪的气孔,标注着“惰性气体喷口”!
顶部吹氧,底部吹气!
陆秉承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顶吹的高温氧化区,底吹的强力搅拌,这……”
“两种气流在炉内高速对冲,进行二次燃烧,实现炉渣的高度泡沫化,这能极大地增加钢渣接触面积,脱磷、脱硫的效率会呈几何倍数提升!”
“天才,这是天才的构想!”
他不是觉得荒谬,而是被这种大胆到近乎疯狂,却又在理论上完美闭环的构想,给彻底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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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何大华。
“厂长,这个底部的气孔,是怎么想出来的?”
“它怎么能保证只进气,不出钢水?还有,两种气流不会在炉内打架,造成炉体震动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和激动,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无奈。
还没等何大华回答,一旁的设备科长王海东,立刻提出了一个更尖锐,也更现实的问题。
他指着图纸的底部,言辞犀利。
“陆总工,您先别激动,厂长,就算这个理论可行,这炉底的风口,用什么材料来做?”
“这个位置,要同时承受上千度的高温和钢水的冲刷,还要承受高压气体的反作用力!”
“现在最好的高铝砖,别说用了,我估计装上去,不用一炉钢,就得烧穿报废。”
王海东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陆秉承火热的心头。
是啊,理论是天才的,可现实是残酷的。
没有能承受这种极端工况的耐火材料,这图纸画得再好,也只是废纸一张!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何大华身上。
何大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风轻云淡的笑容,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们会有此一问。
他不紧不慢地,又从抽屉里,拿出了第二份资料。
“啪!”
这份资料,被他放在了那张草图的旁边。
封面上,是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关于‘镁碳质复合耐火材料’的配方思路与烧结工艺】
“王科长的问题,很专业。”
何大华淡淡地说道:“或许,这个东西,可以解决炉底的材料问题。”
镁碳质复合耐火材料,这是什么鬼东西?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陆秉承在内,全都面面相觑,闻所未闻。
王海东一把抢过那份资料,只翻了两页,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以高纯度电熔镁砂和鳞片石墨为主要原料,加入金属抗氧化剂,在特定压力和温度下进行无氧烧结……”
他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抖。
“我的天,利用石墨的低润湿性和镁砂的高耐火度,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如果说,第一张图纸,是天才的构想。
那这第二份资料,就是将构想变为现实的神迹!
就在众人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中时,冶金科长孙建国又提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厂长,还有一个问题!”
他脸色涨红,指着图纸上的氧枪。
“这种顶底复合吹炼,对顶吹氧气的纯度、压力和流量要求极高!”
“我们厂现在的制氧能力,根本跟不上!没有高压、高纯度的氧气,这个炉子就算造出来,也发挥不了作用!”
对,又一个死穴,所有人的心又悬了起来。
何大华笑了,他伸出三根手指,从抽屉里,拿出了第三份,也是最后一份资料。
“啪!”
资料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分子筛变压吸附制氧技术简易模型及原理】
“孙科长,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小规模试制一下,先满足我们单炉实验的需求。”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如果说,第一张图纸是天才,第二份资料是神迹,那这第三份资料,就是压垮他们所有人,认知和常识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难题,两个难题,三个难题!
每一个他们认为,无法逾越的技术天堑,都被眼前这个男人。
用一份他们闻所未闻、却又高深莫测的超前技术方案,给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
这已经不是在解决问题了,这是降维打击!
陆秉承、王海东、孙建国……所有轧钢厂的技术精英,此刻看着何大华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看领导,到看天才,再到看怪物。
最后,变成了看一尊活生生的……神明!
“霍!”
陆秉承猛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激动,他花白的头发都在微微颤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涨得通红。
他没有说话,而是对着何大华,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嘶哑,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厂长!”
“我为我刚才的无知和浅薄,向您道歉!”
“如果这个技术真的能实现,我们轧钢厂,不,是我们整个龙国的钢铁工业,都要被您推着往前走三十年啊!”
何大华坦然地受了他这一礼。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道歉就不必了,我需要的是你们把图纸,变成现实。”
他声音一沉,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
“我宣布,此事,从现在开始,列为轧钢厂最高等级机密,项目代号……‘先锋’!”
“由陆秉承同志担任总负责人,成立先锋技术攻关小组!”
“人、财、物,我给你们最高优先权,厂里所有资源,你们可以随意调动!谁敢不配合,就地免职!”
“纪律,只有一条。”
何大华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谁泄密,谁就是人民的罪人,我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我亲自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
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门打开。
陆秉承等人鱼贯而出,和进去时的一脸凝重不同。
此刻,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双眼放光,脚步匆匆。
手里紧紧攥着那几份资料,仿佛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他们知道,自己即将参与的,是一场足以载入龙国工业史册的伟大革命!
门外,李怀德的秘书什么也没打探到,只看到这群技术大拿一个个跟疯了似的。
问什么都说“保密条例”,然后就跑了。
李怀德听完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被彻底排除在外了!
何大华,一定是在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么大的资源调动,完全不通过他这个副厂长,这不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