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同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陆秉承的脸,瞬间又白了三分,他刚刚才从地狱爬回天堂,还没站稳,又被人一脚踹了下去。
王海东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想冲上去说什么,却被孙建国死死拉住。
在这种阵仗面前,他们这些技术员,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说错一句话,都可能给厂长,给整个轧钢厂,带来灭顶之灾!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全部汇聚到了那个男人身上。
何大华,他站在一群泰山北斗和高官的包围圈中心。
如同风暴的中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没有看一脸急切的周源,也没有看那个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的钱振华院士。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站在车旁,一个个神情肃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中山装警卫。
内心,闪过一丝无聊的吐槽。
“嚯,中枢警卫局的,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抓潜伏特务的。”
“至于吗?就解决个技术问题,搞得跟政变似的。”
他收回目光,终于看向了眼前这两个,一个代表着权力,一个代表着学术权威的男人。
看到了他们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眼底深处,那份根深蒂固的傲慢。
压力?不存在的。
何大华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他没有回答周源那带着威胁的质问,反而慢悠悠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猛地一愣的问题。
“周主任,钱院士。”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只问一句,你们追光项目组,没解决的问题。”
“是不是就代表着,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人,任何地方能解决了?”
什么?
周源愣住了,钱振华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他们预想过何大华可能会有的任何反应。
惊慌失措,赌咒发誓,或者是据理力争地辩解。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厂长,面对他们的雷霆之威,非但没有半分惧色。
反而反过来,用一个看似平淡,却无比尖锐的问题,把他们给将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说他们追光项目组无能?
这是在说他们这群国宝级的专家,五年来的心血,都是白费?
狂妄,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钱振华的脸,瞬间就涨红了,他搞了一辈子科研,见过无数人,还从没见过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他指着何大华,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我们不是在否定别人的成果,我们是在扞卫科学的严谨性!”
“顶底复合吹炼的谐振驻波问题,其背后涉及的流体力学和高温物理模型,复杂到了何种程度,你一个地方轧钢厂的厂长,你懂吗?”
“我们动用了国内最顶尖的科学家,进行了数万次的模拟和推演,所有的路,都指向了死胡同!”
“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这是物理规律的壁垒,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你现在跟我们说,你们解决了?用几天时间?”
钱振华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
“这不是科学,这是神话,是天方夜谭!”
“是对我们几年心血的侮辱,是对科学本身的亵渎!”
他身后的那几位院士,也都个个面色铁青,显然是认同钱振华的话。
在他们看来,这件事,从逻辑的根子上,就不成立!
周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盯着何大华,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何大华同志,请你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
“不要用这种偷换概念的方式,来回避核查!”
“我们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辩论的,是来看证据的!”
广场上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陆秉承他们,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完了,厂长把天给捅破了!
这几句话,把这些顶尖专家,全都给得罪死了!
李怀德更是吓得双腿发软,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何大华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着暴跳如雷的钱振华,内心毫无波澜。
“老学究的臭脾气又犯了,自己做不出来,就觉得别人也做不出来,典型的学术壁垒,思维僵化。”
“还物理规律的壁垒?规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周源。
“周主任,你别急,核查,当然要核查,证据,也当然要给你们看。”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已经快要窒息的技术员们,随意地摆了摆手。
“走吧,都别在这儿杵着了,带几位领导和专家,去三号车间,让他们,好好看一看。”
说完,他竟然就这么自顾自地,迈开步子,朝着办公楼里面走去。
那闲庭信步的样子,仿佛不是去接受审判,而是去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
整个广场,所有人都被他这个操作给搞蒙了。
周源和钱振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小子,太狂了!
他竟然把他们这群人,就这么晾在了这里?
“跟上!”周源黑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在何大华身后,涌进了办公楼,走向那个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三号实验车间。
一路上,气氛压抑得可怕,专家组的成员们,一个个面沉如水,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轧钢厂的技术员们,则像是被押上刑场的囚犯,一个个垂头丧气,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走在最前面的何大华,和跟在他身边的李怀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云淡风轻,一个……已经快把裤子尿湿了。
很快,众人来到了三号实验车间。
当车间的大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金属、汗水和狂热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专家们立刻被车间里的景象给惊住了。
只见巨大的车间里,地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稿纸,上面画着各种复杂的公式和图表。
黑板上,也写满了推演的痕迹,几十个技术员,虽然个个眼圈发黑,面容憔悴,但他们的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火焰。
那是一种刚刚经历过伟大战斗,并且取得了胜利的,独有的光芒。
钱振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不像是伪造的样子,这种氛围,是装不出来的。
周源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催促着。
何大华没有理会众人的表情,他走到车间中央,对着还处于懵逼状态的孙建国说道。
“孙科长。”
“嗯?啊!在,厂长!”孙建国一个激灵,赶紧立正。
“把你们的第一份,最终报告,拿给钱院士他们看一看。”
何大华的语气很平静。
但第一份这三个字,却让孙建国、陆秉承和王海东,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第一份报告?
那不是……那份宣判了他们死刑的报告吗?
厂长这是什么意思?
“还愣着干什么?”何大华的声音,依旧平淡。
“是!”
孙建国不敢多问,他一个箭步冲到计算机房,从一堆废纸里,翻出了那张被陆秉承的鲜血染红了的报告。
他双手颤抖地,将这份报告,递到了钱振华的面前。
钱振华狐疑地接了过来,当他看到报告上那张熟悉的三维流体模型图,和他自己团队也推演过无数次的能量聚焦模型时,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身后的几位院士,也都凑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最下面那行,冰冷的,用红色字体打印出来的结论时。
整个专家组,都沉默了。
【预计炉壁穿孔时间:三分钟。】
“呵。”钱振华,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着何大华。
“何厂长,这就是你们的最终成果?”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个结论,我们专家组,在五年前,就已经得出来了!”
“你们花了几天时间,熬了几个通宵,就得出了一个我们早就知道的,错误的结论?”
“现在,你还觉得,是我们‘追光’项目组无能吗?”
他身后的一个院士也摇着头,叹息道。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是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
“你们走进死胡同了,跟我们当年一样。”
周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十万火急地赶过来,结果就给他看这个?
“何大华同志!”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在消遣我们,消遣国家吗!”
陆秉承和王海东,感觉天旋地转。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他们不懂,厂长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等于自己把脸伸过去,让人家打吗?
整个车间的技术员们,刚刚才燃起的一点点希望之火,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
绝望,再次笼罩了他们。
然而,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
何大华,笑了,他看着那群专家脸上的傲慢的表情,轻笑了一声。
“谁说,这是我们的最终成果了?”
他转头,看向了已经面如死灰的孙建国。
“孙科长,你来告诉告诉这几位专家。”
“我们是怎么,从这个死局里,走出来的。”
孙建国猛地抬起头,他看着何大华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
那里面,充满了鼓励,和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力量!
一股热血,猛地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怕什么,他们成功了!他们是真的成功了!
厂长都不怕,他们怕什么!
“是!”
孙建国猛地挺直了腰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但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