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星域,晨光未现,然“天机殿”所在的天枢主星方向,已亮如白昼。无数道璀璨的接引星辉自天穹垂落,交织成通往主殿的虹桥,庄严而肃穆。整个“迎宾星陆”仿佛从沉睡中苏醒,一股无形的、混合着期待、肃杀、算计的奇异气氛,笼罩四野。
“观星苑”内,林玄与苏小婉已整装完毕。林玄一袭玄青色星辰法袍,朴素无华,唯腰间悬着那枚温养多年的“巡天墟令”,隐有微光流转。苏小婉则着月白云纹宫装,外罩淡紫星纱,发髻高挽,斜插一根星辰点翠玉簪,端庄清华,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墨渊、严锋等四位长老随侍身后,皆神色肃然,气息内敛。
“时辰将至,出发。” 林玄目光扫过众人,平静开口。
一行六人步出庭院,踏上苑外早已备好的、由星光凝聚的云辇。云辇无人操控,自行循着虹桥星轨,平稳而迅捷地驶向天际那颗最璀璨的星辰——天枢。
越是靠近,越发能感受到“天机殿”的宏伟。其并非建于山巅,而是悬浮于天枢星上方虚空,通体以罕见的“周天星辰玉”混合多种神金铸就,形如倒扣的巨碗,又似展开的星图,无数星辰符文在殿体表面明灭生辉,与下方主星及整个“周天星衍大阵”遥相呼应,散发着浩瀚、古老、威严的气息。殿前广场辽阔无垠,此刻已是星槎、云驾、异兽坐骑汇聚,各方势力的代表陆续抵达,依着接引,分列各方,气象万千。
林玄一行人的云辇落下,并未引起过多骚动,但暗地里投来的目光,却比前两日更加密集、更加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有忌惮,亦有毫不掩饰的敌意。显然,“碎星带”一战与昨夜蚀月尊者的拜访,已将星枢阁推至风口浪尖。
“星枢阁林长老、苏阁主到——!” 殿前司礼的弟子高唱,声音灌注法力,传遍广场。
林玄神色不变,与苏小婉并肩,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缓步踏上通往大殿的汉白玉长阶。长阶两侧,每隔数丈便立有一尊气息深沉、至少是元婴期的天衍宗金甲力士,肃穆无声,更添威压。
甫一踏入大殿,眼前豁然开朗。大殿内部空间远比外部所见更加辽阔,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穹顶并非实体,而是一片缓缓流转的深邃星空,无数真实星辰投影其中,洒落清辉。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星海,令人有踏足虚空之感。大殿中央,并非高台,而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立体星辰光影,光影中,天枢、天璇、天玑三颗主星格外明亮,正是整个“周天星衍大阵”的核心投影。
此刻,大殿内已是人影幢幢。按照某种默契,各方势力分席而坐。上首主位,设三席,此刻空悬,显然是为天衍宗、残月殿、万妖谷等发起方的主事者预留。左侧区域,多是仙道、中立势力,如星河剑宗、药神谷、四海商会等代表,星河剑宗的代表是一名背负长剑、气息凌厉如出鞘神兵的中年剑修,药神谷则是一位鹤发童颜、手持药锄的老妪,气息温和。右侧区域,则妖气、魔气混杂,残月殿、万妖谷、古魔殿等势力赫然在列,影噬族虽未明面设席,但其阴冷气息隐在暗处,与残月殿席位相邻。
天衍宗将星枢阁的席位,安排在了左侧区域靠前,却靠近中央星图投影的位置,既不显冷落,又将他们置于各方目光汇聚的中心,用心昭然。
林玄与苏小婉坦然入座,墨渊等人肃立身后。刚一落座,便感觉到数道冰冷的目光自右侧扫来。抬眼望去,只见残月殿席位上,昨夜来访的蚀月尊者正阴冷地看着他们,其身旁主位尚空,但那股比蚀月尊者更加隐晦、更加深沉的阴寒气息,已弥漫开来。万妖谷席位,一名身着金袍、头生金色独角的魁梧大汉,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苏小婉,眼中带着贪婪与暴戾。古魔殿则是一团翻滚的黑雾,看不清内里情形,唯有浓郁的魔煞之气吞吐不定。
左侧的星河剑宗剑修对林玄微微颔首,药神谷老妪亦投来和善目光,但更多的势力则是沉默观望,态度暧昧。
“天衍宗掌教,天机真人到——!残月殿殿主,暗月尊主到——!万妖谷妖皇,金猊妖皇到——!”
随着三声高唱,大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上首主位,空间微微扭曲,三道人影无声浮现。
居中者,乃是一位身着朴素星辰道袍、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似有星河生灭的老道,正是天衍宗当代掌教,天机真人。其气息缥缈,仿佛与整个“周天星衍大阵”融为一体,深不可测,赫然是化神巅峰修为,且对星辰推演之道造诣极深。
左侧,则是一位身披绣有血色残月图案黑袍、面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燃烧着暗紫色火焰眼眸可见的身影,正是残月殿殿主,暗月尊主。其气息阴寒死寂,甫一出现,大殿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同样是化神巅峰,且给人以极度危险之感。昨夜北辰预警的“黑色月亮”,恐怕正是指他。
右侧,则是一尊高达三丈、人立而起、通体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生有狮首龙尾的巨妖,正是万妖谷此来的妖皇,金猊妖皇。其气息暴戾蛮荒,带着吞噬天地的威压,亦是化神巅峰的大妖。
三大化神巅峰齐现,磅礴的灵压如同实质,笼罩全场,令不少修为稍弱者呼吸为之一窒。
“诸位道友远道而来,共襄盛会,天衍宗不胜荣幸。” 天机真人声如清泉,拂过众人心田,将那股无形的压力稍稍冲淡,展现出不俗的掌控力,“此次‘万星盟会’,意在商讨混沌海未来秩序,应对潜在灾劫,共谋发展。望诸位畅所欲言,以苍生为念。”
开场白冠冕堂皇,但殿中众人都心知肚明,今日之会,绝非简单的“商讨”。
“天机掌教所言极是。” 暗月尊主那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阴冷的笑意,“混沌海浩瀚,然近来屡生事端,有势力仗恃奇遇,擅启上古绝地,扰乱天机,屠戮同道,致使生灵涂炭,天机晦暗。此等行径,实为混沌海大害,若不加以规束,恐酿成大祸。”
他虽未指名道姓,但森冷的目光,已如实质般投向林玄与苏小婉所在的席位。殿中气氛骤然紧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苏小婉神色平静,仿若未闻。林玄更是端起面前灵茶,轻啜一口,方才抬眼,看向暗月尊主,语气平淡:“暗月殿主所指,莫非是我星枢阁?”
“林长老是明白人。” 暗月尊主幽眸火焰跳动,“‘归墟之眼’乃混沌海绝地,内蕴大恐怖,擅自开启,惊扰未知存在,已引发数次时空动荡,殃及周边星域。星枢阁为谋私利,不顾众生安危,此为其一。‘碎星带’中,贵阁更悍然出手,重创我殿与万妖谷、古魔殿多位长老,毁人道基,行径与魔道何异?此为其二。林长老,苏阁主,对此可有辩解?”
一番话,直接将“扰乱天机、屠戮同道”两顶大帽子扣了下来,言辞犀利,杀气暗藏。
金猊妖皇适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妖威弥漫,声震殿宇:“交出从绝地所得之物,自封修为,前往‘镇魔渊’悔过万年,或可饶你等性命!否则,今日便叫尔等血溅于此,以儆效尤!”
古魔殿那团黑雾也翻滚起来,传出沙哑魔音:“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星枢阁倒行逆施,当诛!”
三大势力发难,气势汹汹,杀机毕露。不少中立势力代表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天机真人,又看向星枢阁席位,静观其变。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指控与威胁,林玄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苏小婉亦随之起身,与他并肩。
“好一个‘擅启绝地、屠戮同道’。” 林玄目光扫过暗月尊主、金猊妖皇,最后落在天机真人身上,声音清晰,传遍大殿,“‘归墟之眼’确为绝地,然我星枢阁入内,乃为寻回本阁上古传承之物‘万法星盘’,此物关乎太虚神舟重铸,亦关乎应对未来寂灭大劫,何来‘谋私利’之说?至于惊扰未知存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暗月殿主对‘归墟之眼’如此了解,连其中‘未知存在’被惊扰都知晓,莫非残月殿对此绝地,早已了如指掌,甚至……有所图谋?”
暗月尊主眼中幽火一滞。
林玄不给他辩驳机会,继续道:“‘碎星带’中,贵殿联合万妖谷、古魔殿,设伏偷袭在前,欲置我等于死地。我星枢阁被迫反击,何错之有?莫非只许尔等杀人,不许我等还手?此等道理,真是闻所未闻。”
“强词夺理!” 金猊妖皇怒吼,“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尔等身怀重宝、实力大涨,已对混沌海平衡构成威胁之事实!今日盟会,便是要定下规矩,制约尔等!”
“制约?” 苏小婉清冷开口,声音如冰玉相击,“依金猊妖皇之意,莫非我星枢阁寻回自家传承,提升实力,便是罪过?混沌海何时有了不许他人变强的规矩?还是说,这规矩,只是为尔等排除异己、巧取豪夺而设?”
她目光如电,扫过右侧那些心怀叵测的势力:“若按此理,在场诸位,但凡宗门有所精进,获得机缘,岂不皆成了‘威胁’,需交出自珍,自缚手脚?”
此言一出,左侧一些中立势力代表脸色微动,显然被触动了某些心思。是啊,今日可以此理由对付星枢阁,他日是否也可用来对付自己?
“苏阁主此言差矣。” 天机真人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星枢阁寻回传承,本是喜事。然‘万法星盘’牵涉甚大,太虚神舟更是上古禁忌。重铸神舟,所需资源惊天,更可能引发不可测变故。为混沌海安稳计,此物由星枢阁独掌,恐非善事。不若交由盟会共管,集思广益,方为稳妥。至于‘碎星带’之事,双方各有损伤,不如就此揭过,如何?”
他看似打圆场,实则图穷匕见,目标直指“万法星盘”,并试图将星枢阁置于“不顾大局”的位置。
“交由盟会共管?” 林玄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直视天机真人,“天机掌教,这‘盟会’由何组成?规矩由谁而定?共管之权,又由谁执掌?莫非是由提议共管之人来定夺?此与明抢何异?!”
他踏前一步,周身气势不再内敛,一股渊深如海、包容天地却又隐含无上锋锐的混沌道韵缓缓升腾,与苏小婉那清冷浩瀚的星辰造化气息交融,竟隐隐与大殿中央的星图投影产生共鸣,将三大化神巅峰带来的压迫感抵住。
“我星枢阁的传承,自是星枢阁之物。如何处置,是星枢阁的内务,不劳外人费心!” 林玄声音转厉,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至于所谓的‘威胁’与‘规矩’……我林玄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星枢阁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不主动犯人,但也绝不畏战!任何想要强取豪夺、欺压我阁者,无论来自何方,有何背景,尽可放马过来!我星枢阁,一并接着!”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霸气,震得大殿嗡嗡回响。
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林玄这番毫不妥协、强硬至极的宣言所震慑。他们没想到,面对三大顶尖势力联手发难,身处对方主场,星枢阁竟敢如此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暗月尊主眼中幽火暴涨,周身阴影翻腾。金猊妖皇獠牙外露,发出低吼。天机真人眉头微蹙,似在推演。而中立势力中,不少人看向林玄的目光已带上一丝复杂,有惊讶,有钦佩,亦有深深的忧虑。
“好!好一个‘一并接着’!” 暗月尊主怒极反笑,声音冰寒刺骨,“既然星枢阁执意要与天下为敌,那便休怪我等,替天行道了!”
他猛地站起身,阴影如潮水般扩散:“诸位道友,星枢阁倒行逆施,冥顽不灵,已入魔道!今日盟会,当立下诛魔之议,共讨此獠!赞同者,请立于本座身后!”
金猊妖皇、古魔殿黑雾,以及右侧数个依附于他们的势力代表,纷纷起身,站到暗月尊主身后,妖气魔焰连成一片,气势汹汹。
左侧,星河剑宗的剑修眉头紧锁,手按剑柄,似在挣扎。药神谷老妪摇头叹息。四海商会代表眼观鼻鼻观心,作壁上观。更多势力则犹豫不决,目光在天机真人与林玄之间游移。
天机真人默然不语,仿佛在等待,又似在权衡。
大殿之内,气氛凝固如铁,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大殿中央那缓缓旋转的星图投影,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光芒明灭不定!与此同时,整个“天机殿”,乃至整个天机星域,都猛地一震!一股远比之前“碎星带”伏击时更加精纯、更加磅礴、带着无尽悲怆与古老威严的星辰剑意,毫无征兆地,自星域之外,轰然降临,死死锁定了大殿,更准确地说,锁定了暗月尊主以及……大殿穹顶那深邃的星空!
“这是……上古星辰剑意?如此精纯……不可能!” 天机真人首次色变,霍然起身,望向殿外虚空。
暗月尊主亦是心头剧震,那剑意中蕴含的、对“阴秽”、“死寂”之力的天然克制,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林玄缓缓抬手,掌心之中,一枚古朴的令牌虚影浮现,正是“巡天墟令”。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暗月尊主,又掠过脸色变幻的天机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殿中一切杂音:
“暗月殿主方才说,要‘替天行道’?”
“却不知,你这藏身阴影、与‘墟’为伍、窃据‘残月’之名的魍魉之辈……”
“可知何为真正的‘天’,何为真正的‘道’?!”
话音未落,他掌心墟令光芒大放,与大殿中央那受到莫名剑意引动、震颤不休的星图投影,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与此同时,殿外苍穹之上,那深邃的星空骤然被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剑光撕裂!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艘残破却依旧散发着不屈战意的古老星槎虚影,以及一尊顶天立地、虽模糊却帝威浩瀚的持剑身影!
真正的“贺礼”,于此刻,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