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仿佛能凝固时间的黑暗。
林玄的意识便沉在这片黑暗的最深处,如同溺水者沉在万载寒潭之底。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永恒的疲惫,想要拖拽着他坠入更深的虚无,彻底安眠。
然而,在那黑暗的核心,一点微弱的、执拗的、如同余烬般的光,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那是北辰苍白的小脸,眉心闪烁着紊乱暗光的印记;是苏小婉含泪带血、却依旧挺立的身影;是星枢阁残破壁垒后,无数双期盼而绝望的眼睛这些画面,如同用烧红的烙铁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次次地灼痛他,将他从沉沦的深渊边缘强行拉回。
“回去”
“药”
“不能睡”
没有声音的呐喊,在他寂灭的神魂中无声回荡。这呐喊支撑着他,让他那近乎停滞的混沌道基深处,那几乎彻底熄灭的“动力炉心”火种,保留着最后一丝比针尖更细、却坚韧得不可思议的活性。这丝活性不足以让他苏醒,甚至不足以让他恢复对外界的清晰感知,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维系着他与怀中那两只寒玉盒内,“古藤星髓”髓心与“九叶还魂草”叶心露那磅礴而精纯的生机之间,一丝微妙的联系。
正是这丝联系,以及他潜意识里运转到极致的“归墟守一”法门,让他在狂暴的虚空乱流中幸存,也让此刻在寂静虚空中漂流、如同棺椁般的“破虚”内部,弥漫开一股极其淡薄、却纯净无比的生机道韵。这生机道韵虽然微弱,却与他自身的混沌气息、与星槎残存的星辰符文隐隐共鸣,形成了一层肉眼难见、却真实存在的、隔绝死寂虚空的微妙场域,让他的身体免于在昏迷中被彻底冻僵、生机断绝。
时间,在这片寂静的虚空中失去了意义。
星枢阁,星辰殿。
距离那场惨烈的突袭与“星火剑印”的爆发,已过去整整一日一夜。殿内的狼藉与废墟尚未来得及清理,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气与淡淡的妖气残余。残破的壁垒外,战斗已经平息,但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幸存的弟子在严锋长老的指挥下,忍着伤痛,修补着最关键的防御节点,救治着伤员,气氛沉重而压抑。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
苏小婉依旧守在温玉星髓榻前,寸步未离。一日一夜的不眠不休,耗尽心神催动造化炉温养北辰,让她原本清丽绝伦的容颜憔悴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失血,只有那双眸子,依旧如同燃烧的星辰,死死盯着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儿子。
造化炉悬于北辰头顶,炉身光芒已黯淡到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炉口喷薄的青碧造化生气也变得断断续续,稀薄如烟。这已是苏小婉燃烧本命精血,超负荷催动的结果。然而,护体光茧内,北辰的状况,仍在无可挽回地恶化。
小家伙静静躺着,小脸呈现出一种透明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的苍白。眉心那枚帝星印记,光芒已微弱到近乎于无,却依旧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顽固的频率,闪烁着混乱的暗红色与淡金色光斑。每一次闪烁,都让他小小的身躯产生一阵微不可察的痉挛,七窍中渗出的暗红血丝虽已干涸,但那象征着生机枯竭与“墟毒”侵蚀的暗金色泽,却已蔓延至他的脖颈,甚至向心口侵蚀。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心跳声间隔越来越长,每一次跳动都轻飘无力,仿佛随时会彻底停止。那磅礴的帝星本源,似乎已被那枚失控的印记与侵入的“墟毒”彻底锁死、侵蚀、消耗殆尽,只剩下最后一点顽强的生命火种,在无边黑暗中摇曳,随时可能被最后一缕风吹灭。
“北辰坚持住你爹爹一定会回来的他答应过娘亲的” 苏小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她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将自己残存不多的、温和的造化生气渡过去,却如同泥牛入海,收效甚微。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冲击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只能靠着对道侣那近乎盲目的信任,以及身为母亲绝不放弃的最后本能,死死支撑。
突然,一直如石像般侍立在一旁、同样满身血污、气息萎靡的严锋长老,猛地抬起了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阁主!星辰殿外围‘观星仪’捕捉到一丝异常波动!” 严锋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手中一枚监察玉符正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灵光,“方位东南外围星域!波动特征非常微弱混杂但核心频率与林长老的‘破虚’星槎预留的识别灵纹有七成相似!而且似乎携带着一股极其精纯微弱的生机道韵!”
“什么?!” 苏小婉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看向严锋手中的玉符,憔悴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东南外围?是玄哥离开的方向!‘破虚’的识别灵纹还有生机道韵” 她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几乎不敢想象的念头涌上心头——难道玄哥真的回来了?!就在附近?!而且还带着灵药?!
!“立刻确认!调集所有能调动的探测阵法,锁定那片区域!通知墨不,通知所有还能行动的金丹以上弟子,随我准备接应星槎!” 苏小婉的声音因极致的激动与希望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墨渊长老陨落的痛楚瞬间被压下,此刻,抓住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是!” 严锋精神大振,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星辰殿,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很快,残破的星枢阁壁垒上,数处尚未完全损毁的大型探测阵法被强行激活,消耗着宝贵的储备灵石,将探测波纹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伸向严锋所指的东南外围星域。
搜索是艰难而缓慢的。那波动太过微弱,且受到之前大战残留能量场与虚空背景辐射的严重干扰,时断时续,方位也飘忽不定。
每一息的等待,对苏小婉而言都是煎熬。她一边紧紧握住北辰的手,将严锋传来的每一个细微进展都听得清清楚楚,一边在心中疯狂祈祷。
“找到了!” 约莫半柱香后,严锋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声音再次传来,“确认!是‘破虚’!但能量信号极其微弱,几乎消失!处于休眠漂流状态!距离约三个标准星距!正在测算精确轨道!阁主,是否立刻派遣接应小队?”
三个星距!以“破虚”现在的漂流速度,至少还需要四五个时辰才能自然抵达壁垒!而北辰恐怕连一个时辰都撑不到了!
“不等了!” 苏小婉霍然起身,尽管身体因虚弱而晃了晃,眼神却锐利如剑,“严锋,你亲自挑选三名速度最快的元婴长老,乘坐库中那艘最快的‘疾风’梭,带上最高规格的牵引与医疗法阵,立刻出发!不计代价,以最快速度将‘破虚’接回!我在这里等着!”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已不适合亲自前往,星枢阁也需要她坐镇。但她相信严锋,相信那些与她一样,愿意为星枢阁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同门。
“属下领命!定不辱命!” 严锋肃然应诺,身影瞬间消失。
星辰殿内,再次只剩下苏小婉母子。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北辰身上,轻轻抚摸着儿子冰凉的小脸,声音轻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北辰,听到了吗?爹爹回来了他带着救你的药回来了你再坚持一下,一下就好娘亲和你一起等”
或许是母子连心,或许是苏小婉的信念传递,昏迷中的北辰,那微弱到极致的心跳,似乎极其轻微地,加快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希望,如同绝境岩缝中挣扎而出的幼芽,顶开了沉重的绝望顽石,悄然显露。
“疾风”梭如同一道银白色的闪电,撕裂沉寂的虚空,朝着探测锁定的方位狂飙突进。梭内,严锋长老亲自操控,三位精擅遁术与阵法的元婴长老全力辅助,将星槎的速度催发到极限,甚至不惜损耗核心阵法,进行短距的连续空间跳跃。
一个时辰后,他们在一片相对空旷的星域中,捕捉到了那抹微弱的银灰色轮廓。
正是“破虚”!
但眼前的景象,让严锋等人心头一沉。星槎表面布满了狰狞的划痕与凹坑,多处装甲扭曲撕裂,灵光全无,如同一具巨大的金属棺椁,在虚空中无声地缓缓旋转、漂流,散发着一种死寂的气息。只有核心舱室区域,隐约有一层极其淡薄、若非近距离仔细探查几乎无法发现的灰蒙蒙光晕笼罩,隔绝着虚空的严寒与死寂。
“快!启动牵引光束!布置隔绝屏障!准备急救!” 严锋急声下令,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破虚”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林长老在里面还活着吗?
数道柔和的牵引光束从“疾风”梭射出,稳稳地吸附住“破虚”残破的船体,将其缓缓拉近。同时,一层半透明的灵力屏障迅速张开,将两艘星槎所在的区域暂时与外界虚空隔绝。几位长老迅速靠近“破虚”,小心翼翼地尝试开启紧急外接舱门。
“咔嗤”
舱门在外部灵力的强行辅助下,艰难地滑开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淡淡血腥、焦糊、药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寂灭气息的味道,从中弥漫出来。
严锋第一个闪身进入。舱内一片黑暗,只有几处应急指示灯的微光,映照出内部一片狼藉,控制台破损,灵纹断裂。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主控座椅上——
林玄瘫坐在那里,头颅低垂,脸色是一种近乎死人的灰败,皮肤上布满了焦黑与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唯有他胸口处,那极其微弱的、缓慢到几乎停滞的心跳,以及怀中两只紧紧护着的、散发着温润生机波动的寒玉盒,证明他还活着,并且完成了那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林长老!” 严锋眼眶瞬间红了,他能想象林玄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搏杀与艰险。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与另外两位精通医道的长老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林玄连同座椅一起,以最平稳的方式转移到“疾风”梭内特制的疗伤阵法中。同时,第三位长老迅速检查“破虚”残骸,确认并无其他隐患或追踪后,启动预设程序,将其暂时拖曳在“疾风”梭后方。
“全速返回!通知阁主,林长老重伤昏迷,但灵药已到手!请阁主立刻准备!” 严锋的声音通过传讯符,颤抖而急促地传回星辰殿。
“疾风”梭调转方向,拖曳着“破虚”的残骸,化作一道更急迫的流光,朝着星枢阁的方向,亡命回驰。
归巢的孤星,终于被寻回。然而,更严峻的考验——与死神争夺时间的救治——才刚刚开始。星枢阁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他们的,是奇迹的降临,还是最后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