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冬日的雾气还没散尽。
胡同口，林大军推著那辆有些年头的“老坦克”，林建国跨坐在后座上，父子俩共乘一骑往厂里赶。
寒风虽然刺骨，但林大军蹬得那是虎虎生风。自从儿子出息了，他在保卫科腰杆硬了，连腿脚都觉得比年轻时还利索。
“建国啊。”
林大军迎著风大声喊道。
“你说那贾家，什么时候能把车给咱赔了？”
林大军心里还是犯嘀咕。这年头，赖账的人多了去了，更何况是贾家那种滚刀肉。
林建国把手插在袖筒里，嘴角微微上扬，语气笃定：
“爸，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赌她不敢赖。”
“为啥？”
“因为棒梗还在局子里关着呢。那是秦淮茹的命根子。
为了救儿子，别说是钱和票，就是要她的命，她也得咬牙给掏出来。”
林建国看着路边倒退的景色，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我估计，等咱们今晚下了班回家，那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说不定就已经停在咱家院里了。”
“嘿！你要这么说，那我可等著瞧了！”
林大军乐了。
到了厂门口，父子俩分道扬镳。
林建国迈著稳健的步子进了行政楼。
一进综合股办公室，热火朝天的气氛扑面而来。
自从“整顿小组”成立，尤其是一车间那场翻身仗打赢了之后，综合股的地位在厂里是直线飙升。
以前别的科室看他们也就是个管杂事的，现在见了面，谁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领导。
“组长，早！”
“建国来了？茶刚泡好！”
同事们纷纷打招呼。林建国笑着回应，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一摞文件，都是各个车间和科室交上来的《自查整改报告》和《新规执行反馈表》。
林建国随手翻开几份，那是越看越满意。
以前那些刺头车间，现在一个个乖得跟猫似的。
数据虽然可能有点水分，但态度是端正了。
尤其是关于废品率的控制，各个车间都在向一车间看齐，全厂的风气那是焕然一新。
正看着入神，门口突然传来两声轻响。
“笃笃。”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李副厂长的贴身秘书王秘书站在门口，脸上挂著亲切笑容。
“林组长，忙着呢？”
“哟，王大秘！”
林建国赶紧站起身，虽然他现在势头猛，但对这种领导身边的人，面子还是要给足的。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厂长请你过去一趟。”
王秘书走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子羡慕。
“好事儿！快去吧！”
林建国心里一动。
好事儿？
看来，这是论功行赏的时候到了。
“得嘞，我这就去。”
林建国整理了一下衣服，跟赵卫国他们打了个招呼，跟着王秘书直奔顶楼。
到了厂长办公室门口，王秘书甚至都没通报，直接帮林建国推开了门：
“进去吧，厂长等着呢。”
一进门，就看见李怀德正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厂区，背影都透著一股子意气风发。
听到动静，李怀德转过身，那张平时威严的脸上，此刻笑得那是相当灿烂。
“小林来了？快坐快坐！那个好茶，给小林泡上！”
李怀德亲自指了指沙发，态度亲热得不像是在对下属，倒像是在对自家子侄。
“谢谢厂长。”
林建国规规矩矩地坐下，不卑不亢。
“建国啊，这次做得漂亮！太漂亮了！”
李怀德坐到他对面，递给他一支烟，也不管林建国抽不抽，自己先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里都带着舒坦。
“你知道吗？今天早上的厂务会上，老杨咳咳，杨厂长，那是彻底没话说了！”
李怀德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经过“一车间废品率”那一仗，杨厂长那是颜面扫地，他的那帮老部下也是一个个灰头土脸。
在今天的会上，杨厂长虽然没明说，但实际上已经把生产管理的权柄，彻底交到了李怀德手里。
现在这红星轧钢厂，可以说就是他李怀德的一言堂了！
而这一切的功臣，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都是厂长您指挥有方，我就是个执行者。”
林建国依旧保持着那份难得的清醒和谦逊。
“哎！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
李怀德摆摆手，看着林建国，眼神变得郑重起来：
“有功就要赏，这是我的原则。你这次不但解决了厂里的顽疾，还帮我咳，帮厂里树立了威信。虽然你入职才短短个把月，按理说资历是浅了点。”
说到这，李怀德顿了顿，似乎是在观察林建国的反应。
林建国神色平静，静静听着。
“但是！咱们厂是用人的地方，不是论资排辈的养老院！”
李怀德猛地一拍大腿。
“经过我和厂党委的研究决定，打算破格提拔你！”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行政科的普通干事，而是行政科综合股的股长！享受正股级干部待遇！”
轰——！
哪怕林建国心里早有准备，听到“正股级”这三个字，心里也是猛地跳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的国营大厂，干部的晋升那是极其严格的。
普通人从中专毕业进来，那是办事员（24级），要想升副股级，少说得熬个三五年，要想升正股级，那没个十年八年再加上过硬的关系，那是想都别想。
就连赵卫国，在行政科混了快十年了，也就是个副股级！
自己这才来了几天？直接两级跳，成了正股级！
这不仅是坐火箭，这是坐上光速飞船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天起，他在行政科，除了孙科长，那就是他说了算！
“厂长，这这是不是太快了？我怕同志们有意见”
林建国虽然心里狂喜，但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
“谁敢有意见？”
李怀德霸气地一挥手。！让他也把全厂的纪律给我抓起来！没那个本事就给我闭嘴！”
“建国啊，这个位置给你，是因为你担得起！也是为了让你以后工作更方便，手里有权，腰杆子才硬嘛！”
李怀德看着林建国，那是越看越顺眼。这小子不仅能力强，而且关键是“懂事”，知道谁才是大腿。
这样的人才，必须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谢谢厂长栽培！我一定肝脑涂地，不辜负您的期望！”
林建国站起身，一脸激动地表态。
“坐坐坐。”李怀德笑着压了压手。
“除了这个，还有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您吩咐。”
“过两天，冶金部里有个关于‘工业企业管理现代化’的交流会。咱们厂这次作为典型，要上去发言。”
李怀德指了指桌上林建国之前写的那份报告：
“你那份整改方案，写得那是真好！甚至有点那个什么‘五s’管理的意思？我觉得很有深度。”
“你回去之后，把那份报告再润色润色，写一份详细的汇报材料。到时候，我要拿着去部里露露脸！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厂脸面的大事，也是关系到能不能在部领导面前挂上号的大事！”
林建国一听，心里瞬间通透了。
李怀德这是想借着这次整顿的成绩，往上爬啊！
要是这篇报告在部里引起轰动，那李怀德这个“改革先锋”的名头就坐实了，以后升迁之路那是不可限量。
而自己作为“笔杆子”和具体执行人，那更是要在部里挂号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厂长您放心！这材料我包了！保证写得有理有据，既有高度又有深度，让部领导听了都得竖大拇指！”林建国自信满满地说道。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李怀德又拉着林建国聊了很多。
从车间管理聊到后勤保障，从人事调动聊到企业文化。
林建国凭借著前世的见识，时不时抛出几个在这个时代听起来极其新颖却又切中要害的观点，比如“绩效考核”、“流程优化”、“以人为本”等等。
听得李怀德是连连点头，眼睛越来越亮，甚至拿个小本子在旁边记。
他原本以为林建国只是个手段狠辣、有点背景的聪明人，没想到这肚子里是真有货啊！这就是个天生的管理奇才！
“建国啊，以前我觉得你是个将才，现在看来，你是个帅才啊！”
李怀德感叹道。
“把你放在行政科，都有点屈才了。好好干，只要跟着我，以后这轧钢厂，甚至更高的位置，都有你的一席之地！”
“我就是厂长您手里的兵，您指哪我打哪！”
林建国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林建国走在走廊里，只觉得脚下生风。
正股级！
这在这个年代，那就是真正跨进了干部的门槛，属于“官”了。
回到综合股，林建国也没声张，只是默默地收拾著文件。
但赵卫国这种老油条还是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建国，看你这红光满面的，李厂长又有赏？”
赵卫国凑过来打听。
林建国笑了笑，没细说，只是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
“赵哥，以后工作上，咱们还得更紧密配合啊。”
赵卫国一愣，看着林建国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小子，怕是又要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