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李怀德并没有第一时间放林建国回科室，而是直接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一关，李怀德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亲自给林建国倒了杯水。
“建国啊，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我看部里那些老家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怀德解开扣子，点了一根烟，惬意地靠在沙发上：
“既然部里已经给了‘全国试点’的金字招牌，那咱们接下来就得趁热打铁，把这场戏唱好，唱响！你说说，具体的，咱们第一刀往哪砍？”
林建国接过水，并没有急着喝，而是神色凝重地看了一眼李怀德。
“厂长，既然要搞试点，那就不能只做表面文章。光抓一车间的劳动纪律是不够的，那只是皮毛。”
林建国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之前在起草报告的时候，翻阅了行政科近三年的物资调拨档案。我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什么问题？”李怀德夹烟的手一顿。
“后勤处。”
林建国吐出这三个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后勤处的账目，太乱了。尤其是物资采购和损耗报备这一块，数据根本对不上。我粗略算了一下，光是去年下半年，就有好几笔大额物资去向不明，而且都是以‘正常损耗’的名义抹平的。比奇中闻王 首发”
“厂长，这次整改要想立得住，要想经得起部里的检查，后勤处这个脓包，必须挑破！”
听到“后勤处”三个字，李怀德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后勤处的一把手叫王丁，是他手下的人。
王丁这个人，虽然贪了点，好色了点，手脚也不太干净，但是对他李怀德那是忠心耿耿。
“建国啊”
李怀德吸了一口烟，语气有些迟疑。
“后勤工作繁杂，王丁这个人虽然毛病不少，但能力还是有的，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大乱子。咱们搞改革，是不是先稳一稳？水至清则无鱼嘛，逼得太紧，我怕后勤瘫痪，影响生产啊。”
这就是想保人了。
林建国对此早有预料。
他看着李怀德，是换了一种更推心置腹的语气：
“厂长，您的顾虑我懂。但是，您现在是部里挂号的改革先锋，而且王丁做了什么您根本不清楚。”
然后林建国就和李怀德说了一下自己之前发现东西，听完李怀德瞬间就同意了林建国的想法，
“王丁那点小九九，以前或许能遮掩。但现在，咱们厂成了全国试点，部里的眼睛、兄弟单位的眼睛都盯着呢！万一哪天上面派个巡视组下来，查到了后勤处的烂账，到时候，这把火可就不是烧他王丁一个人了！”
林建国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
“一颗老鼠屎，能坏了一锅汤。是为了保一个王丁，让咱们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还是大义灭亲，把他当成改革路上的祭旗，以此向部里展示您彻底改革的决心？厂长，您是做大事的人，这笔账，您比我算得清。”
李怀德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烫得他一哆嗦。
他猛地惊醒。
是啊！
他现在前途一片光明，只要这次试点搞好了，升上去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且林建国说得对，这就像个定时炸弹。与其等著以后被别人引爆，不如现在自己亲手拆了，还能落个“从严治厂”的好名声！
“呼——”
李怀德长长吐出一口烟气，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王丁啊王丁，不是我不保你，是你自己屁股擦不干净，挡了我的路。”
李怀德抬起头，看向林建国，眼神坚定：
“建国，你说得对！改革不能有死角！不管涉及到谁，只要损害了集体的利益，绝不姑息！”
“咱们现在就去开会！你放手去干，出了事，我给你顶着！”
“是！厂长英明！”
半小时后。
第一会议室。
紧急广播再次响起，全厂中层干部火速集结。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后勤处处长王丁，正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他是个瘦高个，却长了一双三角眼，透著股精明和阴鸷。
他对这种紧急会议早就习以为常了，反正他是李厂长的人，不管厂里怎么变天，这把火也烧不到他头上。
李怀德和林建国走进会议室。
李怀德坐上主席台，先是用激昂的语调，把今天在部里的收获，以及“全国试点”的喜讯通报了一遍。
“同志们！这是部里对我们的信任！也是我们红星厂腾飞的契机！”
台下掌声雷动。
王丁也跟着拍手，脸上挂著敷衍的笑。
紧接着，李怀德话锋一转，指向身边的林建国：
“为了落实部里的指示，确保改革顺利进行，林建国同志作为特约研究员和整顿小组组长，制定了一套详细的实施方案。下面，请林组长讲话！”
林建国站起身，神色平静，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王丁身上。
“各位领导，改革的核心，是规范，是透明。”
“接下来的工作重点，除了生产车间的标准化，我们还要把手伸向管理的深水区——后勤物资管理。”
“我们将开展为期一周的‘全厂物资大清查’。对原材料、成品、废料以及劳保用品进行全封闭式盘点，账实不符的，要一查到底！”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丁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查物资？全封闭盘点？
这简直就是要他的命啊！
他掌管后勤这么多年，仓库里的窟窿有多大，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平时靠着做假账和李厂长的庇护蒙混过关，这要是真的一笔笔核对，他得把牢底坐穿！
不仅是王丁，旁边几个跟他有利益输送的车间主任，脸色也瞬间白了。
“林股长！”
王丁猛地站了起来，三角眼一瞪，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却掩饰不住眼底的慌张：
“那个改革我双手赞成。但是林股长，您这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咱们后勤处的仓库那是几十年的老底子，东西多且杂，要是搞全封闭盘点，那生产还要不要了？”
王丁摊开手，看向李怀德，试图寻求靠山的支援：
“李厂长，您也知道，现在年底任务重，物资调配本来就紧张。这要是封了库，车间领不到料，停工待产，这个责任谁负得起啊？我觉得这事儿是不是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