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春推开窑洞院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灶间飘出熟悉的炊烟气息,混合著炖菜的香味。
屋内李若雪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往锅里贴著玉米饼子。
李若雪抬起头看了林大春一眼,眼神闪烁,脸颊因为烧火而通红了,声音细若蚊蚋:“吃饭了呢!”
饭桌上。
“我看见,你和一个女人一起下山的?她好像还挨着你,是谁啊?”李若雪询问道。
“李美丽,林小虎的媳妇,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些有关我的八卦新闻,一直缠着我问,也是莫名其妙的。”林大春回答道。
“现在,村里是不是很多村妇喜欢你啊?”李若雪询问道。
“啊?喜欢我?我都这年纪了,爷爷的年纪,喜欢我干嘛呀?”林大春笑了。
“哦。”李若雪低着头,腼腆的吃著饭。
这时。
一个村妇推门进来,两眼泪汪汪的。
“大春哥,救救我,救救我家孩子吧。”
林大春放下筷子,当即站了起来。
门口站着的,是村里林氏家族的林雅丽。
“雅丽嫂子,咋了?”林大春询问道。
说著,那林雅丽直接就给跪下来了。
“雅丽嫂子,出啥事了?别急,慢慢说。”
林大春急忙走了过去,把林雅丽扶了起来。
李若雪不知所措。
“你先说,发生什么事了?”林大春询问道。
“老村长要把我唯一的儿子给烧死,要断我家后啊。”林雅丽哭着说道。
“为啥??”林大春也着急了。
平静的林场屯被一桩骇人听闻的丑事骤然撕裂。
村东头孙家的闺女孙桃花,年方十七,模样周正,已和邻村一户人家定了亲。
前日夜里,却被发现与村西寡妇林雅丽的独子林亮,赤身裸体地蜷在麦草垛里。
孙家父母如同天塌,捧着定亲的聘礼冲到老村长家,哭嚎着要讨个说法,否则就一头撞死在他门前。
老村长年近七十,是屯里辈分最高、最重规矩的老人,信奉“礼法大于天”。
闻听此事,勃然大怒,认为这不仅仅是伤风败俗,更是触犯了天理王法,给整个林场屯蒙上了奇耻大辱。
老村长当即派人就把林亮和孙桃花都给抓起来了。
屯中央的打谷场上,前所未有地聚集了几乎全屯的人。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压顶。
火把插在四周,噼啪燃烧,将人们惊惶、愤怒、好奇或麻木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老村长站在碾盘上,脸色铁青,手里拄著那根象征权威的梨木拐杖。
林亮被反绑着双手,跪在碾盘前,面无人色。
“乡亲们都看见了!都听见了!”老村长的声音因愤怒和一种执行“家法”的残酷决心而颤抖,“林亮这小畜生!丧尽天良,欺辱良家女子,坏我林场屯百年清誉!如今新社会,人民政府讲法律,可咱们屯的老规矩也不能废!这等猪狗不如、伤天害理之徒,按老祖宗传下的规矩——点了天灯,以儆效尤!”
“点了天灯”四个字,如同冰水泼进油锅,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那是旧社会对极恶之人的私刑,意思就是活活烧死!
几个胆小的妇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一些年轻后生脸上露出不忍,但看着老村长骇人的脸色和孙家父母择人而噬的目光,不敢出声。
几个平日紧跟老村长、自诩维护风化的老辈人,已经指挥着两个壮汉,将一堆浇了火油的干柴堆在了碾盘旁的空地上,火星子在柴堆旁跳跃。
林雅丽拉着林大春,李若雪已经赶到了现场。
林雅丽见此,发出凄厉的尖叫,挣脱搀扶,扑到老村长脚下,额头磕得砰砰响:“村长!老祖宗!饶命啊!亮子他还小,他糊涂啊!求求您,送他去见官,让政府枪毙他,别烧他啊!求求您了!”
鲜血从她额头流下,混合著泥土和泪水,惨不忍睹。
老村长闭上眼,狠心一脚将她踢开:“见官?见官也是枪毙的罪!还不如用咱的规矩,给全屯、给十里八乡都立个碑!让所有人都知道,林场屯容不下这等畜类!”
火把被举向柴堆,空气中弥漫起火油刺鼻的味道。
林亮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怪响,连求饶都忘了。
孙家父母脸上掠过一丝大仇将报的扭曲快意,但更多的是麻木的恨。
大部分村民被这野蛮而恐怖的场景震慑,呆立当场,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如山、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穿透了现场的死寂:
“村长,这火,不能点。”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大春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先扫过那堆柴火和面如死灰的林亮,再看向脸色阴沉的老村长。
“大春,你要为这小畜生求情?”老村长声音森冷。
“我不为谁求情。”林大春站定,声音清晰,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林亮犯的事,该杀该剐,自有国法来断。但国法,没有‘点了天灯’这一条!”
他抬手指向那堆柴火,手指稳定:“老村长,您的心情,孙家的冤屈,大伙都明白。可您想过没有?今天这把火真点起来,烧死的就不止是林亮一个!”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面露不忍的年轻人脸上顿了顿:“咱们林场屯,往后在公社、在县里,就成了啥地方?是动私刑、搞火刑的野蛮之地!”
“咱们屯的年轻人,出去还怎么抬头?政府知道了,会怎么看咱们屯?到时候,谁来担这个‘破坏法制’的罪名?是您老?还是咱们全屯?”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不少被情绪冲昏头脑的人心上,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儿孙在公社或外面谋事的人。
老村长的脸色也变了变。
“自古以来,咱们村都是如此。”老村长回答道。
“上次县里法纪来普法,大家都忘了?陋习,死刑,愚昧无知的迷信,都要破,这叫破封建。”林大春很凛然的说道。
众人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那你说,咋整?人是肯定不能放的,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必须立威。”老村长是个老迂腐,他可是从裹小脚那个年代来的。
“你说伤风败俗?这事还没查明原因吧?你们就直接下结论了?”林大春走到孙桃花和林亮面前,认真询问道:
“林亮,孙桃花,你们如实告诉我,是林亮强奸了你,还是你们自己谈恋爱,孙桃花你自愿的?”
林亮看了孙桃花一眼,难得有骨气的说道:“我们是自由恋爱,桃花,我要娶你。”
这话说完,那孙家父亲就跑了过来,给了林亮一巴掌,骂道:“放你妈的狗屁,我家闺女会看上你这个穷小子??”
“你妈是寡妇,当年,你妈出轨外村的汉子,逼死了你爸,你这个恶种,现在要来祸害我闺女??哼。你痴人妄想。”
“我。”
林雅丽听到这话,无言以对。
“闺女,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林亮这小子强暴你的?你别怕,爹给你做主,可不能便宜了这小子。”孙父呵斥道。
“我。”
孙桃花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一来怕父亲,二来怕连累林亮。
“你说啊丫头,是不是他强暴你的?你可要想清楚啊,你这一生都被他给毁了啊。”孙桃花母亲苦口婆心。
“孙桃花,你就如实说便行,不需要撒谎,也不需要刻意污蔑,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没人会逼你。”林大春安抚道。
孙桃花想了些许,便说道:“我是自愿的。”
这话一出,孙家父母当即气晕过去。
“老村长,既然是自愿的,那就没有所谓的惩罚和点天灯的说法了吧?”林大春主持公道道。
“哼。”
老村长哼了一声,不管这事了,便气愤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