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了。
西安寓所的窗格子上,积着北方特有的、带着黄土颗粒的灰尘。午后稀薄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微尘。我捏着那张从油腻邮包里滑出的、已然泛黄发脆的照片,指尖传来一种不真切的冰凉,回过神来。
照片上的人,是藤野严九郎先生。
依旧是那副圆形的眼镜,镜片后那双曾充满严谨与温和的眼睛,此刻却沉淀着一种我无法解读的、近乎非人的平静与深邃。面容清癯如昔,竟寻不出一丝岁月流过的痕迹,仿佛这二十年的光阴,独独在他身上凝固了。这绝非寻常的保养得宜,而是一种……停滞,或者说,一种超越了时间磨损的状态。
他穿着的不再是记忆里那件玄色的、略显寒酸的棉袍,而是一件式样简单、质地却有些奇特的深色衣衫,看不出材质。背景似乎是一间书房,书架林立,但光线晦暗,看不清具体的藏书。唯有他身后桌案上,一本摊开的书籍的封面,在模糊的光线下,隐约可辨一行外文标题,似乎是 “dynaique des astéro?des” … j 所着?《小行星的动力学》?一个医学教授的案头,出现这样的着作,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诞与不协调。
照片的背面,没有任何字迹。
而真正让我魂魄俱震的,是随照片一同寄来的那封信。展开信笺,那熟悉的、略带顿挫的笔迹,如同一声隔了二十载光阴的、幽然的叹息,直直撞入我的眼帘。
【周君如晤:
暌违廿载,世事沧桑。仙台一别,料想君已历经风霜,学问事业,必有建树。当年猿桥畔仓促分别,非吾所愿,然形势所迫,不得不尔。幸赖……某些机缘,终得脱困。】
读到此处,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脱困”?他果真从那些粘液生物的包围中逃出来了?千早呢?但接下来的字句,却让我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
【其后岁月,吾并未虚度。遍历诸般,潜心探究生命之终极奥秘,于医道一途,亦有了迥异于往昔之认知。昔日清次所言所行,虽近癫狂,然其指向之“进化”路径,未必全属虚妄。只是其所用之法,过于酷烈,所求之目的,亦流于世俗权争,故堕入魔道。
吾穷究其理,另辟蹊径,终有所成。昔日困扰吾辈之躯体局限、衰败病痛,乃至寿数之桎梏,于今观之,已非不可逾越之天堑。吾身,即为明证。】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吾身,即为明证”这六个字上。照片上他那不曾衰老的容颜,此刻与这冰冷的文字印证在一起,化作一股森然的寒意,从脊椎骨缝里滋滋地冒出来。他……他果然走上了那条路!那亵渎生命的“进化”,藤野先生,他竟然……“成功”了?
【周君,吾始终未曾忘却,君乃吾于仙台所遇最具慧根之学子。医者之道,非仅疗治个体之病痛,更当着眼于族群之未来,生命形态之升华。拘泥于旧有之伦理纲常,固守孱弱之血肉躯壳,岂非画地为牢,辜负上天赋予吾辈探究生命之权责?
今致书于君,非为邀君参与任何世俗之战事权谋。清次之覆辙,吾深以为戒。吾所图者,乃超越国家、种族之界限,为全人类探寻一条真正之“进化”坦途。此方为医者之终极责任,亦为智慧生命应有之担当。
随信附上包裹,内有君当年于仙台听讲时所绘之解剖图谱讲义。吾于其后空白页间,详述了此身转化之过程、原理及其中关隘。君可细观之。以君之才识,当能明辨其中蕴含之无限可能。】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个与照片一同寄来的、以厚油纸紧密包裹的小包。拆开层层包裹,里面赫然是我当年在仙台医学院听藤野先生讲课时,所用的那本速写讲义!纸张已然黄脆,边缘卷曲。我迫不及待地翻到后面,果然,在那些我自己绘制的、略显稚嫩的解剖图之后,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另一种笔迹——藤野先生那严谨工整,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冰冷金属质感的字迹。其间夹杂着大量我无法完全理解的符号、公式以及……一些仿佛是生物学与某种非欧几里得几何学混合而成的诡异图解。仅仅是粗略扫过几眼,那些关于细胞层级的重构、能量汲取方式的替代、以及意识与物质边界模糊化的描述,就已让我头晕目眩,心生极大的不适与恐惧。这绝非任何已知的医学或科学知识,它散发着与清次日记中那些黑魔法实验同源的、令人不安的邪异气息。
【世界沉疴已久,非猛药不可救。旧人类之躯壳与心智,已难以承载未来之挑战。吾等先驱者,当有引领潮流、开创新纪元之勇气。周君,归来吧。与吾携手,共襄此超越时代之伟业。此地虽僻静,然资源、同道,皆不乏人。更有无尽之奥秘,待君与吾一同探索。
知君心系故土,然天下大势,岂是一城一地可限?待星辰运行至恰切之位,时空之障壁或将不再如铁幕般不可逾越。彼时,吾与君,或可再续师生之谊,同观星海之浩渺。
望君慎思。
藤野严九郎 顿首】
信,到此为止。
我捏着信纸,久久无法动弹。窗外西安古都的喧嚣——小贩的叫卖,驼铃的叮当,车马的辚辚——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只有信纸上那些冰冷的字句,和照片上藤野先生那永不衰老的、带着非人平静的面容,在脑海中反复冲撞。
他没有逃掉。他不仅没有逃掉,反而深入了那疯狂的漩涡,并以其深厚的医学功底和理智,或者说,是另一种形态的、更可怕的疯狂,将清次那亵渎的梦想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现实”。他不再是那个在仙台医学院严谨治学的藤野先生了。他成了……另一种存在。一个自诩为“新人类”先驱、意图改造全人类的……“神”?
那本《小行星的动力学》,那“星辰位置正确的时候”……这一切,都隐隐指向那超越人类认知的宇宙法则与邪恶召唤。藤野先生,他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他所处的“此地”,又在何方?是某个隐秘的地下基地?还是……更不可言说之处?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寒意席卷了我。二十年的时光,非但未能冲刷掉仙台那段梦魇般的记忆,反而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沉重的方式,重新砸回我的面前。恩师的邀约,看似崇高,实则是一条比清次更加彻底、更加不容置疑的、背离人伦与自然的道路。
我无法接受。无论如何,无法接受。
我将信纸缓缓折好,连同那张诡异的照片,以及那本记载着恐怖“转化”过程的讲义,重新用油纸紧紧包裹起来。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在封印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不能再留在西安了。这里的气息,让我感到窒息。
我简单地收拾了行装,翌日便踏上了东归的列车。一路无话,只有车轮单调的“况且”声,像是为一段荒诞而恐怖的往事敲着最后的节拍。回到家中,我将那油纸包裹,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书房最底层一个几乎从不开启的旧木箱深处,上面又压了几部厚重的、落满灰尘的古籍。
让它永远沉睡在那里吧。我对自己说。
随后不久,我便登上了返回南方的船只。站在船舷边,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暂时驱散了心头那沉甸甸的压抑。离那片承载了太多复杂记忆的北方土地越远,似乎呼吸也顺畅了些许。
航程漫长而无聊。入夜后,我躺在狭窄的舱铺上,听着船底汩汩的水声,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江南的故乡,是旧历的年关。天色已是灰蒙蒙的黄昏,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牲醴的混合气味,有些呛人,却又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年节氛围。镇子的街巷里,远远近近地传来零落的爆竹声,钝响,沉闷,像是敲在蒙着厚布的铁桶上。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了红红的桃符,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双双疲惫而麻木的眼睛。
我仿佛一个游离的魂灵,飘荡在这片熟悉的景象里。能看到孩子们穿着不甚合体的新衣,在巷子里追逐,手里举着劣质的、闪烁不定的灯笼;能听到大人们在高声地互相说着祝福的吉利话,脸上堆着忙碌一年后、勉强挤出的应景笑容;还能闻到厨房里飘出的、炖煮肉食的油腻香气,混杂着女人头上廉价头油的味儿。
没有人在意我这个飘荡的影子。他们沉浸在这岁末的、约定俗成的“幸福”里。一切的艰辛,一切的麻木,一切的无可奈可,仿佛都被这“祝福”的空气暂时包裹、掩盖了。
“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预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 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锅,要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口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 没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
——《祝福》】
参考:
1鲁迅-《鲁迅全集》-《朝花夕拾》《坟》《呐喊》《彷徨》;
2山胁东洋-《剥胸腹图》;
3 绫峰けう-《医学生神户朔太郎的屍检报告》;
4广田尚敬, 广田泉, 坂正博-《日本电车大集合1922款》;
5冲浦和光-《恶所 民俗志:日本社会的风月演化》;
6三津田信三-《如幽女怨怼之物》《赫衣之暗》;
7森鸥外-《森鸥外中短篇小说集》;
8涩泽龙彦-《怪奇人物博物馆》;
igno-hellboy《地狱男爵》卷一;
sith-rasput《拉斯普京》;
-lors out of space《星之彩》;the whisperer darkness《暗夜呢喃》;
nan doyle-the valley of fear《恐怖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