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生,是时候去一趟苏格兰场了。雷斯垂德他们此刻想必已是热锅上的蚂蚁,报纸的抨击如同鞭子抽打在他们身上。若我们再不出面提供一些——哪怕是阶段性的——说法,只怕他们会像没头苍蝇般乱撞,反而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危及我们真正的调查线索。”
我对此表示赞同,但心中不免疑虑。“你是要向他们和盘托出?”我实在难以想象,苏格兰场那些讲究实际、信奉铁证的警官们,会如何接受这等惊世骇俗的推论。
福尔摩斯的嘴角掠过一丝近乎狡黠的微笑。
“哦,不,我亲爱的华生,远非如此。对雷斯垂德探长及其同僚,我们需要提供一份……经过适当简化和包装的说法。一份他们能够理解、能够接受,并且愿意据此投入资源的推论。真相往往如同过于强烈的光线,直射会灼伤未经准备的眼睛,有时需要经过棱镜的折射,方能被安全地审视。”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并非要隐瞒,而是要策略性地引导,用一个符合常规犯罪逻辑的表层解释,来掩盖其下那深不可测的、超自然的恐怖核心,从而为我们自己争取到不受干扰的、深入探查那真正黑暗根源的时间与空间。
我们稍作整理,便动身前往位于维多利亚堤岸的伦敦警察厅总部。
苏格兰场内气氛凝重,往来警员面色严峻,空气中弥漫着焦虑与挫败感。
我们被直接引到了雷斯垂德探长的办公室,里面除了他,还有几位看起来职位更高的警官,包括那位在斯特赖德案发现场脸色惨白的戈登警长。雷斯垂德看到我们,如同溺水者抓住了稻草,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上帝保佑,你们总算来了!”他急切地迎上来,“这几天我们几乎把白教堂翻了个底朝天,询问了不下数百人,可还是一团乱麻!报纸上已经把我们都骂成了蠢货!你们这边,可有什么进展?”他充满希望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戈登警长也抬起头,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眼神深处残留着难以抹去的恐惧,但他同样迫切地等待着福尔摩斯的发言。
福尔摩斯从容不迫地走到办公室中央那张铺着伦敦地图的桌子旁,他神态自若,仿佛一位即将开始授课的教授。
“先生们,”他开口道,声音清晰而沉稳,“经过我与华生医生连日来的初步调查,我们确实有了一些发现,或许能为此案提供一个新的调查方向。”
所有警官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福尔摩斯首先展示了那张标注了“开膛手”案件地点的地图,红色的图钉刺眼地昭示着血腥的轨迹。
“诸位都已熟知这些地点,”他说道,“但单纯的案发地点罗列,并不能揭示凶手的行动模式。”接着,他如同变戏法一般,拿出了另一张更大的地图——正是他在贝克街公寓里精心制作的那张,上面不仅有着红色图钉,还有着代表“弹簧腿杰克”历史目击报告的蓝色图钉,以及那红蓝交织的丝线网络。
“这是……”一位高级警官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蓝色标记感到困惑。
“请允许我解释,”福尔摩斯用指挥棒般的手指指向那些蓝色标记,“这些,是过去数十年间,伦敦关于一个被称为‘弹簧腿杰克’的怪诞人物的、可信度较高的目击报告地点。”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雷斯垂德更是直接开口:“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现在讨论的是穷凶极恶的‘开膛手’!那个跳来跳去的古老传说与此何干?那不过是吓唬女仆的睡前故事!”
“并非如此,雷斯垂德探长,”福尔摩斯平静地反驳,他的手指沿着蓝色丝线网络的轮廓划过,“请看,这些蓝色标记所覆盖的区域,与近期‘开膛手’案件发生的核心区域,呈现出惊人的、几乎是完全重合的态势。这绝非偶然。一个持续了半个世纪的恐怖传说,其活动范围与当下血腥惨案的发生地如此严丝合缝,这强烈暗示着,两者之间存在某种内在的关联。”
他停顿了一下,让警官们消化这个地理上的惊人巧合。然后,他抛出了他精心准备的推论。
“基于此,并结合我们对案发现场的一些细微痕迹的分析,以及华生医生从社会关系层面获取的重要信息,”他向我微微颔首,我则适时地展示了我那记录了“银星慈善会”和“独眼霍布斯”的笔记本,“我目前倾向于以下这个初步推论——”
他环视一圈,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我们面对的,并非一个单独的凶手,而是一个由至少两人组成的犯罪团伙。”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结论吸引了。
“其中一人,”福尔摩斯继续道,手指点向红色图钉,“我们可称之为‘执行者’,亦即公众所恐惧的‘开膛手’。他负责直接的、血腥的杀戮。他手法残忍利落,对人体结构有一定了解,并且心理素质极强。”
“而另一人,”他的手指移向蓝色标记密集的区域,“则是一个了望者。他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利用并模仿了‘弹簧腿杰克’传说作为伪装的人!他身手敏捷,熟悉白教堂地区如同自家后院,尤其擅长利用屋顶和复杂巷道进行快速移动与隐匿。”
他开始将他的“合理”推论娓娓道来:
“作案模式很可能是这样的:这位‘了望者’,利用其机动性,在黑暗中搜寻合适的目标。他可能通过某些方式与目标建立初步接触或进行标记。我们初步锁定了一个名为‘银星慈善会’的组织,以及一个名为‘独眼’霍布斯的嫌疑人,他们以某种不为我们所知的方式锁定受害者。当‘了望者’锁定目标并确认环境安全后,便通过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信号——或许是某种特定的口哨,或许是灯光——将信息传递给潜伏在暗处的‘执行者’。”
警官们听得入了神,连雷斯垂德也下意识地点着头,这个模式听起来确实比一个幽灵般的单独杀手更具操作性。
“‘地面执行者’接到信号后,迅速接近并实施犯罪。”福尔摩斯继续说道,“而其同伙,‘了望者’,则居高临下,负责警戒。一旦发现情况,他便能迅速发出警告,甚至制造声响引开注意力,掩护其同伙从容撤离。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凶手屡次在环境复杂的区域作案,却总能如同鬼魅般消失,几乎不留痕迹——因为他有一个在‘天上’的眼睛!”
戈登警长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个解释让他心中某个恐惧的结稍微松动了一些——至少,这听起来像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不仅如此,”福尔摩斯加强语气,“这个‘弹簧腿杰克’的伪装,本身就是一个极其聪明的策略。它利用了该地区长久以来的恐怖传说,使得一些零星的、关于屋顶跳跃身影的目击报告,会被自然而然地归咎于古老的怪谈,而不会引起警方对真实共犯的警惕。这是一种心理上的烟雾弹!”
雷斯垂德探长用力一拍大腿,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不少。“上帝!福尔摩斯先生,这……这听起来太有可能了!一个在下面动手,一个在上面望风并且故弄玄虚!对!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什么总能逃得无影无踪!我们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可能是团伙作案!”
其他警官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活跃了起来。这个推论既解释了案件的诸多疑点,又将其置于了他们能够理解的、常规犯罪的框架之内。
“那么,福尔摩斯先生,”一位高级警官问道,“依您之见,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根据华生医生提供的线索,”福尔摩斯顺势说道,“应立刻集中警力,秘密调查这个‘银星慈善会’的背景、成员及其活动规律。同时,全力搜寻那个绰号‘独眼霍布斯’的流动小贩,他很可能为这个团伙提供了接触或筛选受害者的途径,甚至他本人就可能是团伙成员之一。”
他的建议清晰、具体,且完全符合警方的办案流程,立刻得到了采纳。雷斯垂德当即开始部署人手,气氛由之前的绝望无助转向了有目标的忙碌。
坐进返回贝克街的马车,福尔摩斯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深沉。
“他们接受了,”我低声说,“一个‘合理’的版本。”
“是的,华生,”福尔摩斯轻声回应,依旧闭着眼,“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触摸的敌人,一个可以用手铐禁锢的罪犯。我给了他们一个。这能让他们忙碌起来,转移注意力,同时也为我们真正的调查披上了一层有用的伪装。现在,我们可以更加自由地行动了,至少在‘银星会’和霍布斯这条明线被他们查清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