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湖的秋雾比往年更浓,将弗兰肯斯坦家族的庄园裹得密不透风。
威廉的婚礼筹备正如火如荼,庭院里刚修剪过的玫瑰还滴着晨露,仆人穿梭其间悬挂着雪白的纱幔,空气中弥漫着百合与橙花的甜香,却掩不住我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自那日在威廉的庄园见到 “夏洛特”,我便如同被蛛网缚住的飞虫,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被缠得更紧。
伊娃——不,现在该叫她夏洛特——完美地扮演着幸福的准新娘。她对每个人都报以温柔的微笑,亲手为威廉缝制衬衫的袖口,甚至能叫出家中每只猫狗的名字。仆人们都称赞她的贤淑,父亲也渐渐放下了对她身世不明的疑虑,唯有我,能在她转身的刹那,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如同捕食者般的冷光。
我感到深深的绝望,如果母亲还在世,我可以跪在她的膝边,陈述发生在我身上悲剧的一切。
但我该如何解释?解释我如何亵渎神明,如何在地下实验室里缝合肢体,如何用闪电唤醒了不该存在的生命?
一旦说出真相,弗兰肯斯坦家族的声誉将化为灰烬,我会被当作疯子关进疯人院。
而伊丽莎白,我纯洁的天使,她的世界也会随之崩塌。
就在这时,威廉搂着夏洛特的腰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哥哥,我们决定明天去湖边的小屋住一晚,那里是我和夏洛特第一次独处的地方,我想在婚礼前再去一次。”
夏洛特依偎在威廉身边,抬头看向我时,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维克多先生,您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吗?威廉说您小时候经常和他在那里钓鱼。”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那间湖边小屋偏僻而荒凉,周围只有茂密的黑松林。我想拒绝,想拉住威廉,想嘶吼着让他远离这个恶魔,可夏洛特的手指轻轻搭在威廉的手臂上,指甲微微用力,威廉便立刻露出了恳求的眼神:“哥哥,就当是为了我,好吗?我想让你亲眼看看,我有多幸福。”
看着弟弟清澈的眼眸,我终究无法拒绝。我告诉自己,只要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就能阻止任何可能的悲剧的发生。可深夜躺在床上,我却被无尽的恐惧淹没。我仿佛看到亨利死时扭曲的肢体,看到富江被分割后仍在搏动的心脏,看到伊娃在镜中分裂出无数个自己。冷汗浸透了床单,我摸到枕头下藏着的手术刀。那是我唯一的慰藉,也是我罪孽的证明。
次日清晨,马车驶离庄园时,天空阴沉得如同葬礼。
夏洛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领口别着一朵新鲜的红玫瑰。一路上,威廉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和夏洛特的相遇,说她的歌声如何治愈了他的失眠,说她的眼神如何让他感到安宁。夏洛特偶尔附和几句,声音甜得发腻,却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去。
湖边小屋比我记忆中更荒凉。木板墙已经腐朽,窗棂上结满了蛛网,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威廉兴致勃勃地收拾着房间,让我和夏洛特在屋外等候。我紧紧盯着夏洛特的一举一动,她却毫不在意,反而走到湖边,弯腰拾起一块光滑的鹅卵石。
“这湖水真凉。” 她转过身,将鹅卵石抛向我,“维克多先生,您在害怕什么?”
我接住鹅卵石,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我只是担心威廉的安全。”
“担心我伤害他?” 她轻笑起来,笑声如同碎玻璃摩擦,“您真是太有趣了,父亲。您创造了我,却又害怕我展现本性。您以为威廉爱的是我这张脸,还是我这颗不朽的心脏?”
“住口!” 我压低声音怒吼,“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 她走近一步,身上的香气混合着湖水的腥气,令人作呕,“我想要一个完美的结局。亨利太急躁,他想毁灭我,所以他必须死。而威廉,他如此纯粹,如此痴迷,他会成为我最好的容器。”
“容器?” 我不解地看着她。
她没有解释,只是转身走向小屋:“天黑之前,您会明白的。”
傍晚时分,威廉提议去黑松林里捡拾枯枝生火。我本想跟上去,却被夏洛特拦住了去路:“维克多先生,我有些话想和您谈谈。关于伊娃,关于富江,关于您创造的一切。”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她领着我走进小屋旁的储藏室,里面堆满了破旧的渔具和发霉的干草。储藏室的角落里,立着一面落满灰尘的穿衣镜,镜面模糊不清,却能隐约映出我们的身影。
“您知道吗?富江的诅咒从来不是死亡,而是永恒的分裂。” 她伸手拂去镜面上的灰尘,镜中的她缓缓抬起头,左眼下方的泪痣突然变得鲜红,“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新生。每一滴血液,每一块组织,都能长出一个新的我。亨利以为分割我就能杀死我,可他不知道,他只是加速了我的增殖。”
镜中的倒影开始扭曲。我看到镜中的夏洛特分裂成两个,然后是四个、八个,无数个相同的面孔在镜中微笑,她们的眼睛都盯着我,仿佛在审视一件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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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创造我的时候,用了富江的心脏。”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所以我既是伊娃,也是富江,更是无数个被分裂出来的个体。威廉爱上的,只是我众多面孔中的一个。”
“你到底想对威廉做什么?” 我拔出了口袋里的手术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别紧张,父亲。” 镜中的人影渐渐融合成一个,她的笑容带着残忍的温柔,“我不会杀死他,至少不是现在。我会让他爱上我,痴迷于我,直到他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就像亨利,就像您曾经对我的痴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威廉的呼喊:“夏洛特!维克多!你们在哪里?”
夏洛特眼中的诡异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个温柔可人的准新娘。她推开储藏室的门,朝着威廉的方向跑去:“我在这里!”
我紧随其后,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黑松林里的光线已经很暗,夕阳的余晖穿过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如同一张张扭曲的脸。威廉站在一棵老橡树下,手里抱着一捆枯枝,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你们来得正好,” 他说,“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地方,跟我来。”
他领着我们穿过茂密的灌木丛,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山谷中央有一片开满白色野花的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块古老的石碑,石碑上刻着模糊的拉丁文。夏洛特看到石碑时,眼睛亮了起来,她松开威廉的手,快步走到石碑前,指尖轻轻抚摸着那些刻痕。
“这是中世纪的祭祀遗址。” 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传说在这里举行仪式,就能获得永恒的爱情。”
威廉被她的情绪感染,也兴奋起来:“真的吗?那我们现在就举行仪式吧!”
我想阻止他们,可话到嘴边,却被夏洛特的眼神制止了。她的眼神冰冷而威胁,仿佛在说:“如果你敢破坏,我就立刻让威廉变成下一个亨利。”
夏洛特从发髻上取下那朵红玫瑰,将花瓣一片片撕下,撒在石碑前。她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语调古老而诡异,不像是任何我听过的语言。威廉虔诚地跪在她身边,双手合十,脸上带着痴迷的表情。夕阳彻底落下,山谷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湖面反射的微光,照亮了夏洛特苍白的面容。
突然,夏洛特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血红色的光芒。她伸出手,紧紧抓住威廉的肩膀,威廉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身体开始颤抖。我冲上前想拉开他们,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重重地摔在地上。手术刀从手中滑落,插进了泥土里。
“威廉!” 我嘶吼着,试图爬起来,却发现四肢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我眼睁睁地看着夏洛特低下头,嘴唇凑近威廉的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威廉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脸上的痴迷被一种诡异的平静取代。然后,夏洛特从裙摆下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刀。那是我送给她的,作为欢迎她加入家族的礼物。她将银刀递给威廉,轻声说:“亲爱的,为了我们永恒的爱情,献出你的心脏吧。”
威廉毫不犹豫地接过银刀,对准自己的胸口。我目眦欲裂,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刃刺入他的皮肤。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白色的野花,也染红了夏洛特的裙摆。威廉的身体软软地倒下,眼中还残留着对夏洛特的爱意,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怀疑过这个将他推向死亡的女人。
夏洛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威廉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微笑。她从威廉的胸口取出那颗还在搏动的心脏,捧在手中,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心脏的鲜血滴落在石碑上,那些古老的拉丁文突然发出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她妖异的面容。
“完美。” 她喃喃自语,将心脏凑近唇边,轻轻舔了舔上面的鲜血。
我再也无法忍受,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冲向夏洛特。她却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将心脏抛向我。我下意识地接住,那温热的触感和跳动的节奏让我瞬间崩溃。
这和当初富江那颗心脏碎片的感觉一模一样!
“你满意了吗?” 夏洛特的声音冰冷而嘲讽,“这就是你创造的怪物,维克多。你追求永生,追求完美,却亲手将自己的家人推向地狱。”
我抱着威廉的心脏,跪倒在地上,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我想嘶吼,想哭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山谷里的风呼啸着,像是无数个冤魂在哀嚎。夏洛特站在石碑前,看着我狼狈的模样,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纯粹的愉悦。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脚步声惊醒。夏洛特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威廉冰冷的尸体躺在我身边。远处传来仆人的呼喊,我挣扎着站起来,将威廉的心脏藏进怀里,踉跄着走出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