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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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年间的杭州,春深如海。

这春意,是有些蛮横的,不管不顾地漫过粉墙,浸透黛瓦,将孙家这座小巧而雅致的宅院,泡得酥软。

阳光像是被筛子细细滤过,暖洋洋、懒洋洋地铺洒下来,落在院角的芭蕉叶上,叶片肥绿得几乎要滴下油来;也落在书房那扇半支起的梨花木窗棂上,将窗下伏案少女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这少女,正是年方十七的孙荪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柳黄色的春衫,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整个人清丽得如同初绽的迎春。可此刻,这张本该明媚鲜妍的脸上,却笼着一层薄薄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

她搁下手中的紫毫笔,托着腮,望向窗外。几片柳絮乘着风,慢悠悠地飘过,像是不知该去往何方的、白色的梦。

“唉——”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她唇边逸出。这春困,怎地如此缠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懒意,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痒丝丝的,空落落的,说不清缘由。

这份莫名的烦闷,很快找到了一个具体的“罪魁祸首”。

“墨团!”她侧过头,对着臂弯里那一大团沉甸甸、暖烘烘的“乌云”嗔怪道,“你倒是会享福,压得我胳膊都酸了。”

名为“墨团”的爱猫,正蜷在她臂弯里,睡得天昏地暗。它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皮毛在日光下流淌着上等绸缎般的光泽。唯有那尾巴尖上,一点雪白赫然在目,宛如饱蘸了浓墨的笔锋,在即将离纸的刹那,故意留下的一滴俏皮的留白。

似是听懂了主人的抱怨,墨团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噜咕噜的梦呓,非但没醒,反而将脑袋往她袖子里又钻了钻,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孙荪意被它这无赖模样逗得噗嗤一笑,心头那点薄雾似的愁绪,瞬间散了大半。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墨团湿润的鼻头。

“你啊你,整日不是吃,就是睡。瞧瞧你这身子,圆滚滚的,哪里还像只猫,分明是个小猪!”

她嘴上嫌弃,动作却温柔至极,手指顺着墨团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它丰厚软滑的皮毛。墨团被她抚弄得极其受用,将那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掌心蹭了又蹭,尾尖那点雪白,得意地晃动着,像一面微型的小旗。

与墨团玩闹了一阵,孙荪意重新将目光投向书案。

案上有些凌乱。摊开的,是几本她正在翻阅的前人笔记,《酉阳杂俎》、《梦溪笔谈》之类,旁边还散落着一些诗稿。而最显眼的,是一叠她亲手誊录、装订成册的稿纸,封面上尚且空白,只在一旁的草拟纸上,写着几个娟秀的字样:《衔蝉小录》。

这是她近来心心念念的一件事。

许是自幼爱猫,家中又养了墨团这个灵性十足的小东西,她对于古往今来所有关于猫儿的典故、传说、诗词歌赋,都生了极大的兴趣。她发现,虽然散见于各类典籍的猫事不少,却从未有人将其专门辑录成书。一个念头便在她心中生了根——她要做这古今第一人,编撰一本专属于猫儿的“小百科”,名字就叫《衔蝉小录》。

“衔蝉”,取自“狸奴衔蝉”的古意,说猫儿从远处看,唇上的黑毛就像是嘴里叼着一只知了。她觉得再妙不过,既雅致,又贴切,还带着几分猫儿特有的狡黠与灵动。

这个念头让她兴奋了很久,可真正着手,才知其中艰难。典籍浩如烟海,许多记载只是只言片语,真伪难辨。而且,该如何编排?是按朝代?还是按猫的品类、习性、或是相关的奇闻异事?

她拿起一张诗笺,上面是她刚刚写下的一句残诗:

薄荷香透晚风前

这是她午后小憩前,望着窗外摇曳的薄荷叶,心有所感写下的。可下半句是什么,她卡住了,无论如何也接不上。此刻再看,那七个字孤零零地待在纸上,仿佛也在嘲笑她的才思枯竭。

“薄荷……猫儿最是喜爱薄荷了。”她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墨团。若是墨团能说话,或许能给她些灵感?

这个天真的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许是察觉了主人专注的视线,墨团终于舍得从那场酣畅的春梦中醒来了。它先是极其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前爪尽力向前探,后腿绷得笔直,整个身子拉成一张优美的黑弓,连那带着雪白尖儿的尾巴都绷得直直的。然后,它张开嘴,打了个无声的、慵懒的哈欠,露出粉嫩的小舌头和尖细的牙齿。

做完这一套“苏醒仪式”,墨团这才抬起头,用它那双如同熔融琥珀般的圆眼睛,望向孙荪意。那眼神清澈、无辜,又带着猫儿特有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神秘。

“睡醒了?”孙荪意笑着用手指去勾它的下巴,“我的大墨锭少爷?”

墨团享受地仰起头,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但它显然不满足于此,玩耍的心思立刻活泛起来。它一眼瞥见了书案上那张写着残句的诗笺,顿时来了兴趣。

它轻唤一声,伸出带着粉色肉垫的爪子,试探性地、一下一下地去拨弄那页诗笺。纸页随着它的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哎,别闹,墨团。”孙荪意连忙去护,“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句子……”

她越是护着,墨团便越是觉得有趣,以为主人在同它玩耍。它动作愈发敏捷,爪子一勾,竟将那张诗笺从镇纸下扯了出来半幅。

“墨团!”孙荪意提高了声音,带上了几分佯怒。

墨团才不怕她。它瞅准机会,后腿一蹬,竟整个儿扑到了那叠《衔蝉小录》的草稿上,四只爪子胡乱地踩着,尾巴高高翘起,那点雪白的尾尖晃得人眼花。

“你快下来!把我的稿子都弄乱了!”

孙荪意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去抱它。墨团却灵活地一扭身,从她手边溜走,跳到了书案的另一头,嘴里还叼着不知何时扯下的一小条纸屑。

“你这个小坏蛋!”孙荪意站起身,作势要抓它。

墨团立刻弓起背,做出一个“我很凶猛”的姿态,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满是跃跃欲试的调皮光芒。它猛地一窜,从书案跃到窗边的贵妃榻上,又“咻”地一下钻到了榻底。

孙荪意提着裙摆追过去,弯下腰朝榻底下看。只见黑暗中,两团琥珀色的光亮闪闪发光,伴随着喉咙里威胁似的、低低的“呜噜”声。

“好啊,还敢跟我躲猫猫?”孙荪意童心大起,也顾不得什么淑女风范了,蹲下身,伸出手指在榻沿轻轻敲着,试图引它出来,“墨团,出来,快出来,有小鱼干哦!”

回应她的,是墨团在黑暗中更响亮的“呜噜”声,以及它用爪子扒拉垫子发出的窸窣声。

一人一猫,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孙荪意先“败下阵来”。她叹了口气,直起有些发酸的腰,无奈地笑道:“好啦好啦,我认输。不出来就不出来吧,看谁熬得过谁。”

她走回书案前,开始整理被墨团弄乱的稿纸。看着那被猫爪印略微污损的纸角,和那句依旧孤零零的“薄荷香透晚风前”,她摇了摇头。今日,怕是做不成什么正事了。

春日的困倦,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先前与墨团一番笑闹,精神短暂地振奋了一下,此刻松懈下来,那倦意反而更深了。眼皮沉得厉害,书案上的字迹也开始模糊、晃动。

她重新坐回椅中,手臂习惯性地环起,为那个不知何时会钻回来的小东西留出位置。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淡淡的蓝,几缕云丝软软地挂着,像猫儿肚皮上最柔软的绒毛。

“墨团……”她无意识地低唤着爱猫的名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榻底下那两团琥珀色的光亮,微微闪烁了一下,那光芒,似乎比平日里更加幽深,更加……难以捉摸。尾尖那点雪白,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光,像是指引,又像是诱惑。

但她太困了,无暇深思。

意识,最终沉入了一片温暖、黑暗、且柔软的静谧之中。仿佛被一团无比巨大的、带着阳光气息和淡淡墨香的猫毛,温柔地包裹了起来。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熏炉里逸出的最后一缕青烟,还在袅袅地、婉转地上升,最终消散在满是春天气息的空气里。

窗外,一片柔软的白色柳絮,乘着风,慢悠悠地、精准地飘了进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孙荪意酣睡的、恬静的面庞上。

而她臂弯里,那原本空着的位置,不知何时,已被一团沉甸甸、暖烘烘的“乌云”悄然占据。墨团安静地伏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主人沉睡的容颜,瞳孔在春日的暖光里,收缩成两道深不可测的、神秘的竖线。

它尾尖的那点雪白,在透过窗棂的日光映照下,竟隐隐流动着一层月华般温润而奇异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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