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 年的秋风刚掠过亚马逊雨林的边缘,就被圣伊格纳西奥小镇的热浪吞噬了。
塞缪尔?戈德曼骑着他那辆1950年产的宝马r25摩托车,在布满碎石的公路上颠簸了四天四夜。
他此刻心如止水,就像他坦荡而没有波澜的胃部一样。
他实在是没什么东西可往外吐了。
他背上的背包里是一卷自己宝贝得不行、其他人擦屁股都嫌锋利的稿纸。曾几何时,这是他未完成的战后学术反思论文,主题是 “麦卡锡阴影下的历史真相” 。
尽管深埋在背包的深处,这卷手稿仍像一块烙铁,贴着他的后背。汗水层出不穷,提醒着他为何逃离北美。
——三个月前,哈佛大学的听证会上,他拒绝在麦卡锡主义的黑名单上签字,拒绝指证同事饱受怀疑的身份,于是辞去了教职。
这并不稀奇,据说那位曾经为了抗击纳粹事业做出巨大贡献的、在业内鼎鼎大名的考古学教授琼斯博士,也被解除了教职。
于是,塞缪尔骑着摩托车向南穿越整个美洲大陆,追寻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 “南方的秘密”。
父亲是奥斯维辛的幸存者,胸口留着集中营编号的烙印,是一个短促的数字编号,但它带来的影响是持久且令人不安的。
父亲晚年被噩梦缠得形销骨立,弥留之际只抓着塞缪尔的手,眼神涣散地重复:“《南方的遗忘之书》…… ” 这句话像一枚生锈的铁钉,钉在塞缪尔的心头。直到他在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的古籍部,找到一本 19 世纪传教士的日记残卷,里面提及 “雨林深处藏有一本记录流亡者与土着秘事的《遗忘之书》”,才毅然踏上这场前途未卜的旅程。
摩托车的引擎在进入小镇边界时发出一声疲惫的嘶吼,像一头濒死的铁兽,喘息着、颠簸着,终于在一阵仿佛能咳出肺叶的颤抖后,停在了镇广场唯一一条像样的街道尽头。
塞缪尔摘下被尘土染成红褐色的护目镜,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窝深陷,带着犹太民族特有的相貌特征。
他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袖口沾着沿途修车时蹭到的油污,脖子黑得像大车的车轴。背包里除了手稿和几本关于南美土着文化的着作,还有一张父亲的黑白照片。
—— 照片里的父亲穿着西装,笑容温和,那是他被押往集中营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背面写着 “正义不会被遗忘”。
圣伊格纳西奥像一块被上帝遗弃在雨林边缘的脏抹布,房屋低矮破败,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色的土坯,屋顶覆盖着棕榈叶,在烈日下卷曲成焦黄色。街道上坑洼不平,积满了浑浊的雨水,几只瘦骨嶙峋的狗趴在阴影里吐着舌头,眼神麻木得像是见证了太多不该见证的事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
——雨林特有的潮湿腐殖土味、河边渔民晾晒的鱼干腥味、远处军政府兵营飘来的柴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皮革与雪茄混合的陌生味道,格格不入地悬浮在热浪中。
“停下!检查!” 两名穿着橄榄绿军装的士兵从路边的检查站走出,他们的步枪是二战剩余的美式1加兰德,枪托上刻着模糊的士兵编号,军帽下的脸庞被晒得黝黑,眼神里带着独裁统治下特有的暴戾与倦怠。
检查站的木牌上用红漆写着 “严禁发放传单,违者格杀勿论”,旁边贴着一张巨大的宣传画,画中的军政府领导人穿着笔挺的军装,目光威严地俯视着过往行人,宣传语是 “秩序带来繁荣,混乱通向毁灭”。
塞缪尔熄了火,从背包里掏出护照和一份早已准备好的 “学术考察证明”,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很清楚,自己的姓氏 “戈德曼” 在任何与德国相关的地方都可能引来麻烦,而他的美国公民身份,在麦卡锡主义席卷全球的50年代,既是通行证,也可能变成墓志铭。
士兵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护照,指尖沾满了油污。
“犹太人?美国人?”
其中一个士兵突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用蹩脚的西班牙语说道,
“现在的美国人,不好好在家里数钱,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做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塞缪尔背包上挂着的十字架——这是他用来掩饰犹太身份的伪装。
“我是历史学家,” 塞缪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来研究当地的土着文化。” 他指了指车后座捆着的几本学术着作,封面上印着阿兹特克文明的图腾,“我已经获得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的推荐信,这是证明。”
另一名士兵接过考察证明,凑到检查站的煤油灯旁翻看,灯光照亮了他脸上在内战期间留下的刀疤。
“布宜诺斯艾利斯?” 他嗤笑一声,把证明扔回给塞缪尔,
“那些书呆子懂什么?在这里,只有军政府的命令才管用。”
他开始翻拣背包里的东西,粗劣的手指在稿纸上 “麦卡锡” 的名字上摩挲着。
“麦卡锡?” 他意外地用英语问道,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50 年代的拉美军政府,既依赖美国的援助,又恐惧麦卡锡主义的 “清洗” 活动蔓延到自己的政权。
塞缪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生怕士兵追问手稿的内容。好在那士兵只是把手稿还给了他,挥了挥手,“进去吧,别惹麻烦。镇长最近在向军政府申请‘土着文化开发项目’,正好需要你这种戴眼镜的学者撑场面。记住,少说话,多做事,这里不欢迎好奇心过剩的人,尤其是美国人。”
摩托车重新启动,穿过检查站时,塞缪尔瞥见士兵们的脚边散落着几张揉皱的反独裁传单,上面用红色油墨印着 “支持古巴自由战士” 的字样,被踩得面目全非。
这就是 50 年代的拉丁美洲,军政府的铁蹄踏遍每一寸土地,而古巴革命的火种还在马埃斯特腊山的丛林里蛰伏,革命的传单像幽灵一样在黑暗中流传,每一个传递者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小镇的中心广场光秃秃的,只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需要三个人合抱,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几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坐在树下织毛衣,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民谣,眼神却时不时警惕地瞟向广场另一端的镇长办公室,也那是小镇上唯一一栋两层小楼。墙面刷着白色的油漆,却依旧遮不住弹孔的痕迹。办公室门口挂着阿根廷国旗,旁边还挂着一幅巨大的军政府领导人肖像画,画中的人物穿着军装,表情严肃,好像生下来的时候就把“微笑”这个技能剔除了。
塞缪尔把摩托车停在广场旁的一家小旅馆门口,旅馆的招牌已经褪色,上面写着 “雨林之家”,字体歪歪扭扭,像是用树枝蘸着墨写的。
老板娘是个肥胖的女人,穿着宽松的棉布裙,腰间系着一条沾满油污的围裙,看到塞缪尔,立刻露出热情却小心的笑容,操着带着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说道:“欢迎来到圣伊格纳西奥!你是来惹麻烦的,还是来躲麻烦的?”
“算是…… 来工作的。” 塞缪尔答道,把背包拎下来,摩托车的坐垫已经被晒得滚烫,烫得他手心发麻。
“工作?” 老板娘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是为镇长的项目?你该不会也是德国人吧?” 她朝小镇的西北角努了努嘴,“那边就住着一个德国佬,从来不跟我们打交道,花园修得比教堂还整齐。”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古籍残卷中提到的 “欧洲流亡者”,也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呓语。“德国佬?”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他在这里住了多久?”
“是个读书的。” 老板娘擦了擦桌子上的灰尘,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禁忌的秘密,“赫里伯特?梅尔,听说以前是个工程师,脾气怪得很,从不参加镇上的集会,也不让别人靠近他的房子。”
塞缪尔办好了手续,谢过老板娘,拎着背包上了二楼。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小镇的西北角。他推开窗户,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雨林的气息。视线越过低矮的屋顶,果然看到一片整齐的花园,像是在杂乱无章的小镇上突然出现的绿洲。花园周围围着高高的铁栅栏,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蔓,但依旧遮不住里面那栋白色的小楼。它的风格与小镇的建筑格格不入,线条硬朗,窗户紧闭,像是一座堡垒。
就在这时,花园里出现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老人,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即使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也系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他正拿着一把剪刀,修剪着灌木丛,动作缓慢而精准。塞缪尔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挺直得像是一杆标枪,即使在修剪花草,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就是梅尔先生。” 老板娘不知何时走了上来,站在塞缪尔身后,声音压得更低了,“每天早上九点准时修剪花园,下午三点准时喝茶,几十年如一日,比教堂的钟声还准。有人说他是个疯子,也有人说他是个魔鬼。你看他花园里的玫瑰,清一色的白色,修剪得方方正正,像不像…… 像不像坟墓前的装饰?”
塞缪尔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个身影。这种近乎偏执的整洁,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那种深入骨髓的刻板,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突然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身。塞缪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在窗框后面。他看到老人的脸,皱纹深刻,眼神锐利,像是鹰隼的眼睛,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透着一股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人心。
老人朝着塞缪尔的方向望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修剪他的灌木丛,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种错觉。
塞缪尔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知道,自己可能找对地方了。
这个小镇,这个叫赫里伯特?梅尔的老人,一定藏着与《南方的遗忘之书》相关的秘密,也藏着父亲临终前未能说出的真相。
夜幕降临得很快,雨林边缘的黄昏短暂而绚烂,天空被染成一片火红,然后迅速沉入黑暗。小镇上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渔民们的歌声,断断续续。
塞缪尔坐在桌前,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日记残卷。他想起了纽约的学术圈,那些被逼得流离失所的同事,那些不敢说真话的学者,那些被扭曲的历史;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眼神,充满了痛苦与不甘;想起了沿途遇到的流亡者,那些为了躲避独裁统治而逃进雨林的人,他们的脸上带着恐惧与绝望。而现在,他来到了这个被遗忘的小镇,站在历史的阴影里,即将触碰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塞缪尔走到窗边,看到几个年轻人鬼鬼祟祟地贴在镇长办公室的墙上,手里拿着油墨刷和传单。他们的动作很快,趁着夜色的掩护,迅速将传单贴满了墙面,然后消失在小巷里。传单上的红色字迹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支持卡斯特罗!打倒独裁者!”“南美不属于军阀,属于人民!”
这就是 50 年代的拉丁美洲,革命的火种在铁蹄下悄悄燃烧,独裁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角落,而历史的幽灵,却在雨林的阴影里悄然蛰伏。
塞缪尔看着那些传单,又看向西北角的白色小楼,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宿命感。摩托车的尘埃还沾在他的裤腿上,那是穿越了半个美洲大陆的痕迹,也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夜色渐深,小镇上的煤油灯渐渐熄灭,只有梅尔先生的花园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是黑暗中的眼睛,注视着这个沉睡的小镇。塞缪尔关掉灯,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雨林的低语,渐渐进入了梦乡。他梦见了柏林地堡的火焰,梦见了雨林深处的仪式,梦见了那位神秘的梅尔先生,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碎片,对他说:“所有被遗忘的,终将重现。”
梦中,父亲的声音与梅尔的声音重叠,祖父照片上的笑容渐渐模糊,变成了集中营的铁丝网,变成了雨林里的河流。
塞缪尔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湿热的空气,就像这个小镇的秘密,触手可及,却又深藏不露。
天快亮时,塞缪尔被一阵枪声惊醒。他冲到窗边,看到镇长办公室的方向火光冲天,几个穿着军装的士兵正朝着小巷的方向射击,小巷里传来几声惨叫,然后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