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伊格纳西奥的镇长办公室,与其说是本地权力的中枢,不如说是一间被热带气候和官僚惰性共同侵蚀的储藏室。
塞缪尔坐在他对面,耐心地等待着。他是按约前来,心中却七上八下。
他叫我来干什么??
“戈德曼博士,”奥尔蒂斯镇长终于开口,将手帕塞回口袋,双手交叠放在堆满泛黄文件的办公桌上,努力坳出官方的姿态,“欢迎您来到圣伊格纳西奥。我听说了您,一位来自美国的学者,对我们这个不起眼角落的历史感兴趣。”他的西班牙语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语气试图热络,眼神却在仔细掂量。
“是的,镇长先生。”塞缪尔保持着礼貌的疏离,“我主要研究前哥伦布时期的文化交融,圣伊格纳西奥位于雨林边缘,地理位置独特,我相信这里埋藏着未被发掘的历史层。”
“独特!说得太对了!”
奥尔蒂斯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身体前倾,声音也提高了些许,
“我们这里不仅有印第安人的古老传说,还有殖民时期的遗迹,以及……”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还有一些欧洲移民带来的……独特文化。非常独特!”
他挥手指了指墙上另一幅简陋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粗糙地标注着小镇和周边雨林的区域。“布宜诺斯艾利斯那些大人物,整天喊着‘国家重建’、‘经济发展’。拨款,戈德曼博士,我们需要拨款!但是凭什么?我们有什么?除了橡胶、木材,还有什么能吸引上面的目光?”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渴望与算计的精光,“文化!旅游!现在北方的有钱人,还有欧洲的那些冒险家,就喜欢这个。寻找失落的文明,体验原始的风情……一种……呃……‘文化旅游’!”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生涩的时髦感。塞缪尔立刻明白了。五十年代,战后经济逐渐复苏,一种结合了猎奇、冒险与怀旧情绪的“探险旅游”正在世界范围内悄然兴起。奥尔蒂斯镇长,显然是想抓住这股风潮,为这个死气沉沉的小镇寻找一线生机,也为自己的政绩添上一笔。
“我明白您的意思,镇长先生。”塞缪尔谨慎地回应,“但这需要扎实的历史研究和资料支撑。”
“资料?我们有!”奥尔蒂斯兴奋地一拍桌子,震得一个墨水瓶跳了起来,“教堂的记录,早期移民的登记,甚至一些……不太方便公开的档案,”他含混地带过这一句,随即又热切地看着塞缪尔,“都在后面的档案室里躺着,积满了灰尘,就缺一个像您这样的专家去解读它们!”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塞缪尔身边,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戈德曼博士,我可以为您提供官方许可,让您自由查阅所有档案——我是说,所有。您可以住在‘雨林之家’,费用由镇政府承担。作为回报,我希望您能撰写一份报告,一份详尽的、能够突出我们圣伊格纳西奥独特历史文化价值的报告。我们要挖掘故事,动人的故事,古老部落的神秘仪式,早期拓荒者的坚韧精神……甚至,”他再次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西北方向,“那些德国侨民社区,他们那种……呃,严谨的作风,独特的习俗,也可以是一种吸引人的‘异国情调’,您说是不是?”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跳。自由查阅所有档案!包括那些“不太方便公开”的部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镇长对“德国侨民社区”的提及,更是直接将一把钥匙递到了他手中。
虽然这位镇长先生言行滑稽,但他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交易。
他是个美国人,美国犹太人。
他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
但他需要这些档案,需要这层掩护。
“镇长先生,”塞缪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学者式热忱的微笑,“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远见的计划。圣伊格纳西奥的历史确实值得被重新发现和讲述。我很乐意尽我所能,帮助小镇挖掘这份独特的文化遗产。”
奥尔蒂斯镇长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所有的焦虑仿佛都被这声承诺驱散了。他用力握住塞缪尔的手:“太好了!博士!我就知道您是一位有眼光的人!合作愉快!”
他立刻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笺,草草写了几行字,盖上镇政府的印章,“这是许可令,您可以去博物馆的档案室了。管理员伊达尔戈先生会配合您。有任何需要,直接来找我!”
塞缪尔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分量沉重。
他再次道谢,在镇长热情洋溢的送别声中,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