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杜丽娘(旦)
春香(贴旦)
柳梦梅(生)
花郎(杂)
杜母(老旦)
时间: 南宋某年暮春
地点: 南安府后花园、杜丽娘闺房
(开场。二道幕前。春香持花篮上)
春香:(念)
春色撩人困,花香透绣帘。
瞒过老爷眼,哄姐游花园。
(白)俺春香,杜府丫鬟。这几日俺小姐茶饭不思,针线慵拈,想是春情难遣。恰值老爷下乡劝农,夫人午睡,俺撺掇小姐往花园耍子。正是:(念)暗引娇莺出绣笼,且将春色锁园中。(下)
(二道幕启。花园景。牡丹亭畔,芍药栏前,一派姹紫嫣红。远处有断井颓垣。)
【绕地游】
(杜丽娘缓步上,水袖轻垂)
杜丽娘:(唱)
梦回莺啭,
乱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
炷尽沉烟,
抛残绣线,
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白)春香这丫头,去了半晌,怎还不回?
(春香持柳枝蹦跳上)
春香:小姐,老爷当真下乡劝农去了!那大花园,牡丹正盛,芍药初开,好不热闹!
杜丽娘:(微嗔)死丫头,老爷知道,可不便宜你。
春香:(笑)夫人也歇下了。小姐,你整日闷在绣房,可不辜负了这韶光?(递柳枝)你看这柳枝儿,翠得多可人!
杜丽娘:(接柳枝,凝睇,低叹)柳呵柳,你自逢春便青,我杜丽娘……(顿住)也罢,吩咐花郎,扫除花径,我随后便来。
春香:是!(欢喜下)
杜丽娘:(整衣襟,对镜顾盼,唱)
【步步娇】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
摇漾春如线。
停半晌,整花钿,
没揣菱花,偷人半面,
迤逗的彩云偏。
(行介)
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杜丽娘下。转场。花园深处。)
【醉扶归】
(杜丽娘、春香上)
杜丽娘:(唱)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
艳晶晶花簪八宝填,
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
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春香:(指介)小姐,这是杜鹃花,那是茶蘼架。那边是牡丹亭,芍药栏,太湖山石……
杜丽娘:(目光流转,忽见断井,神色黯然)好一座花园!却怎么……(唱)
【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恻然)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春香:(打哈欠)小姐,走乏了罢?那边有石凳。
杜丽娘:(挥袖)你自去亭子边玩耍,让我在此歇息片时。
春香:是!(欢喜跑下)
(杜丽娘独倚栏杆,望春色,抚柳枝,渐露倦容。)
【山坡羊】
杜丽娘:(唱)
没乱里春情难遣,
蓦地里怀人幽怨。
则为俺生小婵娟,
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
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
俺的睡情谁见?
则索因循腼腆。
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传?
迁延,这衷怀那处言!
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杜丽娘以袖掩面,伏于石案,渐入梦乡。舞台灯光转幽蓝,烟雾渐起。远处似有剪影掠过。)
(柳梦梅执柳枝上。身着素雅青衫,容貌昳丽,唯眼神深邃幽远,非尘世所有。步履无声。)
柳梦梅:(环顾花园,轻嗅)好一股清冽生气……(见杜丽娘,怔住)咦?这深闺之中,竟有如此灵秀之魂,光华内蕴,不染尘浊。(唱)
【山桃红】
则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
在幽闺自怜。
(缓步近前,俯视)
这魂光清且艳,
恰似月照寒泉。
百年孤寂里,
忽见春嫣然。
(柳梦梅伸手,指尖虚抚杜丽娘鬓角。杜丽娘梦中微动。)
杜丽娘:(梦呓)谁……
柳梦梅:(微笑,声如低吟)小姐,好睡啊。(以柳枝轻扫其面)
(杜丽娘朦胧睁眼,见柳梦梅,惊羞欲起。)
杜丽娘:你是……哪处曾相见?相看俨然……
柳梦梅:(执其手)小姐,你道小生是谁?(唱)
和你那答儿讲话去。
(杜丽娘羞避,柳梦梅揽其入怀。灯光愈朦胧,似有薄红雾气萦绕。)
柳梦梅:(低语)你心中……可有俺么?
杜丽娘:(低头,声细)……奴家记着你哩。
柳梦梅:(轻笑,指尖掠过她颈侧)好一个记着。今日相逢,便是宿缘。赠君一滴长生髓,换却人间有限春。
(柳梦梅俯身。光影交错间,只见他身影笼罩,俯于杜丽娘颈侧。一道幽光如星烁,杜丽娘轻颤,手中柳枝落地。柳梦梅抬头,唇边似有莹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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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梦梅:(唱)
这一霎天留人便,
草藉花眠。
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
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
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
(俯耳低语)
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忽闻内场鸟啼声骤急。柳梦梅警觉抬头,望天色。)
柳梦梅:(蹙眉)辰光将至……(对杜丽娘,不舍)小姐,你休怕也。今日种因,他日结果。俺去也!(念)
相逢恐是梦中缘,
一点猩红留颈畔。
(将一物塞入杜丽娘袖中,闪身隐入烟雾。烟雾散时,数点蝙蝠黑影掠空而去。)
(杜丽娘猛然惊醒,抬头。杜母已引春香至身旁。)
杜母:我儿!青天白日,何故在此酣睡?
杜丽娘:(神色恍惚,以手抚颈)母亲……方才梦见一人,执柳枝……
春香:(忽指地上)小姐,你的手帕!
(杜丽娘低头,见一方素绢手帕落于脚边,拾起。帕上赫然一点猩红,如朱砂,似血痕。)
杜母:(瞥见,色变)这是何物?!
杜丽娘:(急掩帕,心悸)许是……花露染唇,儿梦中搵着了。
杜母:(正色)孩儿,女子德容为重。这春昼融和,好生将息,莫要多思多想,招惹邪祟。(对春香)扶小姐回房!
杜丽娘:(被春香搀扶,仍频频回望梦中柳枝所在,喃喃)是梦……非梦……(握帕手渐紧)
(灯光收束,聚于杜丽娘手中帕上那点猩红。笛声幽咽而起。)
(幕缓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