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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似曾相识(1 / 1)

鱼骨客栈的后门藏在一条窄巷尽头,巷口只悬一盏青鲛灯,灯罩裂了条缝,漏出的光像一截被海水泡冷的月。

陆仁贴墙而立,指尖在面具边缘轻压,确认铜绿裂痕仍被夜阕妖气掩住,才抬步。

门前守着个黑衫汉子,肩阔腿短,像一口倒扣的水缸。

他左手盘两枚铁核桃,咯啦啦撞得脆响;右手背在腰后,指缝夹着一张“隔灵符”,符角随呼吸微亮——显是随时准备拍在来人脸上。

“后院已包,闲人免进。”

汉子声音闷在胸腔,带着海风里的咸腥。

陆仁不语,只伸出两指,指背月纹暗闪——

一枚中品灵石被幽绿光丝缠着,轻轻落在汉子掌心;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连成一条细线,共七枚,像一串被月魄串起的露水。

汉子拇指在灵石上一抹,确认成色,袖口一翻,整条“珠链”便滑进袖内暗袋。

他面色不动,肩膀却微侧,让出一条仅容一人过的缝,低声道:“只准看,不准录影玉简;出声即死。”

说罢,指尖在门环上轻叩三下——

“咚…咚…咚…”

节奏短促,像暗礁里递出的水号。

木门无声自开一线,一股混杂着焦木、潮腥与篝烟的热气扑了出来。

后院比想象中狭仄,四壁以残破渔网遮天,网眼透下稀星。

中央地面被挖出一个浅坑,坑沿插十二面黑旗,旗面以血墨绘“隔灵纹”,纹络暗红,像干涸的蟹黄。

坑底铺细碎贝壳,贝壳之上,一圈赤红篝火“噼啪”作响,火舌舔到半空,却奇异地不飘烟——

所有烟气被黑旗吸走,旗面随之鼓胀,像十二只缓慢呼吸的肺。

人已围坐三匝,外圈散着木桩,中圈摆矮凳,内圈只铺几张旧鲸皮。

火光映照下,每张脸都像被镀上一层铜,毛孔、瘢痕、贪婪、惊惧,纤毫毕现。

陆仁踏入旗阵,玄觉瞬间被压回眉心——

仿佛有人往识海扣了一只铁碗,外界声响顿成闷鼓。

他选了最外圈一根木桩,背对旗角,半张面具浸在阴影里,像一截被潮砍断的礁。

主持者坐在内圈正对门口的位置,身形高瘦,着一件暗紫对襟袍,领口绣着煌国内卫才有的“火鸦尾”——

却只绣一根,显是仿品。

他面前摆一方青石板,板上搁一只空陶碗,碗边已堆起一小撮灵石,色杂,显是百枚上下。

“人齐。”

紫袍人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薄,却带着一股自得的颤,像琴弦刚上紧。

他目光扫过一圈,最后钉在陆仁右侧——

那里坐着个秃头老修,正偷偷把一枚中品灵石在袖口擦灰。

紫袍人忽抬手,朝陆仁微拱:“面生的朋友,哪位老哥引荐?”

篝火“啪”地炸出一粒火星,溅到陆仁靴面,被幽绿月纹瞬间吞没。

面具下,他声音沙哑,像风沙磨过铜镜:“一位旧识,不便提。”

紫袍人眯眼,瞳仁里火舌跳动,似在权衡。

片刻,他轻笑一声,指尖在陶碗沿一敲:“规矩——百枚下品,或十枚中品,换一句‘海路’。

愿交的,扔灵石;不愿的,门在身后。”

话音落,已有七八只手伸出,灵石“叮叮当当”落进陶碗,像一场骤雨砸在铁皮。

陆仁指腹在骨环上轻刮,夜阕冷笑:“此人血气浮,言语乱,像骗子。”

他不动声色,仍掏出十枚中品,轻轻一抛——

灵石落入碗心,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当”,压过所有杂音。

紫袍人满意地点头,抬手示意众人凑近,声音陡然压低,像蛇信探洞:“一年后的今天,天机群岛浮于‘落星湾’。

但我那位在内卫吃皇粮的兄弟传讯——

再过一个半月,鹰翼卫便会封海,连渔船都不给出港。

想偷渡,只能趁今夜起潮,走‘鬼门礁’。

礁外有艘‘鲛皮舟’,可载二十人,价高者得。”有人问:“鬼门礁在哪?”

紫袍人伸指,蘸了酒,在青石板上歪歪扭扭画一条海岸线,又点向一处凹湾:“此处,距碧磷城东南四百七十里,潮退时礁口露白鲸骨,便是记号。”

“何时动身?”

“子时正,过时不候。”

“船家可靠?”

“嘿嘿,我那兄弟便是船家表亲,信不过我,还信不过煌国内卫?”

他笑得嘴角裂到耳根,火光照出他门牙缺了一角,黑洞洞的,像第二个出口。

陆仁听到这里,眼底月纹微微一转——

“内卫亲眷”会缺门牙?

“鬼门礁”他半月前路过,唯有一片碎礁,根本停不得船。谎言粗糙,像未打磨的贝壳,边缘割手。

他不再浪费时间,起身,退后一步,隐入旗影。

紫袍人正讲到“鲛皮舟”外壁嵌有“避水符”见陆仁欲走,忙抬声:“兄台哪里去?”

陆仁只摆了摆手,声音隔着面具,闷成一声沙笑:“尿急。

众人哄笑,紫袍人皱眉,却不好追出旗阵。

渔网外的夜,比阵内冷。

星子被海雾磨成粉末,簌簌落在肩头。

陆仁穿过窄巷,回到主街,鞋底踏在碎贝壳上,“喀啦”一声,像踩碎了一枚谎言。

街市仍热闹——

赌摊前,赤膊汉子摇着海兽骨骰,吆喝“开大开小”;丹铺门口,两个小童正抬着一筐新炼“回灵丹”,药香蒸得空气发苦;远处阁楼,鲛绡帘内灯火透粉,有女修倚栏弹琵琶,弦声被海风撕得断续,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陆仁压低帽檐,声音散在风里:“偷渡、密会、天机令真的存在,却不在此地。”

他抬头,望向更南的天幕——

那里,夜色深得像一坛新开封的墨,连星子都不敢滴落。

矮院,枯井。

月白光球悬在井台,照出他半张面具,冷白得像一枚未铸完的币。

陆仁屈指,在井壁轻敲三下——

“叮、叮、叮”

回声沉进井底,像把最后一丝浮躁也埋了。

“另做打算。”

他低声道,指背在骨环上缓缓摩挲,幽绿月纹一闪,像替前路点了一盏极暗的灯。

灯影下,面具上的月牙裂痕悄悄合拢——

次日,寅时。

碧磷城外的晨雾带着海腥,像一条不肯上岸的老鲸,把港口、礁岩、官道一并吞进肚里。

陆仁贴地掠来,玄袍下摆被潮气浸得发沉,骨环翻至臂内侧,幽绿月纹被一道新刻的“锁息纹”压住,只留一圈黯淡银痕——与寻常散修无异。

他本打算循着昨夜听来的线索,再探“天机大会”外市,可刚靠近南城烽台,玄觉便莫名一跳。

雾中有一道身影,背对城门,正低头与守卒交谈。那人一袭灰布短褂,腰束草绳,背后负一只长条木匣——匣面裂痕纵横,像被火烤又遭潮浸,却隐约透出冰寒。

陆仁脚步未停,瞳孔却微微收拢:那人的脊背弧度、左肩微沉的习惯,与记忆里某个剪影悄然重叠。

“见过?”

他还在心里嘀咕,雾中人似有所感,忽然回头。

四目相对,晨雾瞬间安静。

——水浴峰。

依旧是那张轮廓冷峻的脸,只是左眼角的朱砂痣被一道新疤斜切,褪成浅粉;下颌的雷火灼痕却更深,像被重新烙过的铁。灰布短褂之下,他的气息压到“假混沌”圆满,与周围赶早海的渔民混在一处,毫无突兀。

可陆仁一眼便看穿:对方丹田外覆着一层“冰息锁”,与当日在玄霜遗府里用来封寒玉盒的手法如出一辙。

水浴峰勾了勾嘴角,笑意却冷得像是把冰渣含在舌尖。

“陆道友,别来无恙。”

声音不高,却裹着细若发丝的传音,直刺陆仁耳膜——

“换个地方叙旧,如何?”

最后三字,咬得极重,像把旧债重新嚼碎。

陆仁面具下的眉梢微挑,月纹在袖内悄然一闪,又归于黯淡。

“带路。”

两人并肩出城,步子不快,却默契地避开官道,沿着潮间带礁石一路南行。

雾渐薄,天光灰白,浪头拍在礁面,碎成细雪。水浴峰始终落后半步,右手负后,指节在木匣轻叩,节奏暗含“寒螭索”的杀拍;陆仁则把双手拢在袖中,指尖贴在骨环,鲸齿随潮水起落,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叩。

百里之后,山势骤起,荒林如戟。

水浴峰在一处断峰前停步,背对陆仁,忽然开口——

“就这里吧。”

话音未落,木匣“砰”地炸成木屑,冰蓝寒螭索如狂龙出洞,在空中抖出一声爆鸣。

轰!

混沌中期圆满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崖壁被震出蛛网裂隙,荒草瞬间覆上一层白霜。

水浴峰转身,眸底血丝如织,声音却压得极低——

“往日之仇,也该算一算了。”

寒风猎猎,吹得他赤袍下摆翻飞,像一面才揭竿却即刻要折断的旗。

陆仁立在原地,玄袍被威压冲得紧贴身躯,却未退半步。

“打算怎么算?”

他淡淡问,指尖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下一瞬,一股更磅礴、更幽邃的灵压自他丹田升腾——

混沌后期。

月白与幽绿交织,像深海里突然升起的寒潮,瞬间把水浴峰的冰息倒卷回去。

崖壁霜花被震成粉,又在半空凝成幽绿星屑,簌簌而落。

水浴峰脸色骤变,指节无意识收紧,寒螭索在空中发出“咯吱”哀鸣——那是灵压被碾压的呻吟。

“你后期?”

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

陆仁不语,只抬眼看他,瞳孔里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早已磨好、却迟迟未落的铡刀。

水浴峰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踩碎岩壳,发出“咔嚓”脆响。

逃遁的念头才起,又被他强行按下——

“逃?往哪里逃”

他苦笑一声,忽然把寒螭索收回,缠绕在臂,躬身拱手,转怒为笑——

“当然是关于天机大会的事了。”

陆仁眉梢不动,只淡淡“哦”了一声。

水浴峰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笑得比哭还难看——

“此地不安全,换个地方说话。”

东南方向,山势愈发破碎,像被巨兽撕咬过。

水浴峰在前,赤袍被山风撕得猎猎,却再不敢放出半分威压;陆仁在后,月影贴地滑行,所过之处,霜草低头,连飞鸟都绕道。

一路无话,只闻水浴峰偶尔回头,干笑两声——

“陆道友进阶之速,堪称惊世骇俗”

陆仁不答,指背在骨环上轻叩,节奏平稳,像替对方数心跳。

半日后,日影西斜,两人停在一面峭壁前。

峭壁如削,藤蔓倒挂,崖根处裂出一道仅容一人弯腰的缝隙。

水浴峰并指在虚空连点数下,寒息凝符,符纹没入石缝——

嗡。

缝隙无声扩大,露出黑黝黝洞口,洞内幽风携着潮腥,像某头巨兽的喉管。

“请。”

水浴峰侧身,让开半步,眼底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算计。

陆仁抬眼,望向洞口——

洞内黑得连月光都被吞没,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像腐肉与海藻混合的味道。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率先弯腰入内。

幽绿月纹在袖内悄然亮起,像深海里鲸目初睁——

洞道狭而湿,像一条被海水倒灌的喉管。

石壁呈乌青色,摸上去却渗出细密盐粒,指尖稍一用力,便“嚓嚓”掉渣,仿佛整座山都被岁月腌成了咸鱼。

陆仁弯腰前行,月影贴地滑行,幽绿光丝在脚下分出两缕,一缕探路,一缕缀在水浴峰脚后跟——像蛇信,随时可收。

水浴峰背脊紧绷,赤袍被潮气浸成暗褐,左肩旧伤仍在渗血,他却不敢止血,任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漆黑里砸出极轻的“嗒嗒”,像更漏。

洞道尽头,忽有微光。

那光并非烛火,而是一层浮在半空的“雾幕”——乳白,缓缓旋转,表面偶尔泛起蓝赤双色的电弧,像被揉碎的寒火。

“禁制。”陆仁心底低语,指尖在骨环上轻刮,“叮”声被潮音吞没。

水浴峰停步,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剑,在雾幕中心轻轻一点——

“嗤。”

雾幕裂开一道竖缝,缝内涌出更浓的潮腥,却夹着一股空旷的回音,仿佛幕后再非山体,而是被巨兽掏空的腹腔。

两人侧身踏入。

身后裂缝瞬间合拢,像兽唇合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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