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望贾老爷,莫让下官难做!”
手中举著文书的向海,声音逐渐增大,微微的躬身行礼。
身为大周官员,且是勋贵之后的贾政如何不知诏狱,那岂是人待的地方,一时间贾政有些六神无主了。
虽说贾政平日里对自己的孽障,那是恨的咬牙切齿,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孩子。
“麻烦诸位稍后,存周带大家先去喝茶,我已差人去拿贾宝玉过来。”
一身富家翁打扮的贾赦从后走了出来,拱手将锦衣卫的人迎了进去。
“大兄,”贾政焦急万分,“闭嘴,你想把府里的人都害死不成!先让锦衣卫拿人交差,等母亲醒了再做他法。”
贾赦低声打断,他是真开始怀疑老二这一家子有什么毛病,王夫人是一个,贾宝玉是一个,如今这贾政又开始了。
锦衣卫是什么机构,当真觉得自己有本事碰一碰,倒是不怕粉身碎骨。
虽说贾赦一心想要追随先太子,只是他还不敢明面上跟锦衣卫耍耍,当真不清楚锦衣卫背后站的是谁?还是说刀砍到脖子上才知道疼。
看着走远的锦衣卫以及兄长,站在原地的贾政心中涌起一阵悲哀,一甩袖子长叹一声,跟着走了进去。
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殴打生员依照大周律不过戴枷号,杖一百,对于贾家来说大不了就是罚银抵罪。
可是贾宝玉殴打的是一般举人吗?他身后站着的人,谁见了不会害怕。
看来今日之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
此时贾宝玉正在贾母房中,贾母双眼紧闭,太医正在为贾母号脉。
几个粗使婆子走了进来,先是向几位夫人小姐行礼,随后将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便要拿了贾宝玉。
“不,我不去!”
孩子死了来奶了,棒子落身上了也就知道疼了,锦衣卫来拿人了,你贾宝玉也知道害怕了,可惜,晚了。
蜷缩著身子,贾宝玉躲进自己母亲的怀里,汲取片刻的安全感。
“滚开,锦衣卫又如何,凭什么拿我家宝玉。”
一个粗使婆子见状也不好强行拿人,上前回话道:“宝二爷殴打生员,现在锦衣卫的人拿着捕牒,找两位老爷要人。”
向海等人还愿意等,没有直接闯府锁人已经是很给面子了,毕竟是国公府,还是先礼后兵。
不过向海直接闯入内宅锁人,这也是没有半点毛病的。
毕竟大周皇帝可是给锦衣卫不少空白驾帖,再说洪熙帝对这群勋贵的态度,哪怕是先上车后补票也不犯毛病。
哪怕是后续驾帖没补上,被御史抓住马脚弹劾了,不过就是程序瑕疵,极少会因此丢官。
况且向海向来办事严谨,先找镇抚沈炼要了驾帖的,拿个贾宝玉还是不犯毛病的。
王夫人当真要拦,无非是让本就糟糕的事情,更加糟糕罢了。
坐在荣禧堂中,向海茶都喝了两杯了,见人迟迟没有带出来,心中的不满达到了顶点。
“贾将军,莫是戏弄我等,那就不劳烦贾将军了,锦衣卫随我锁人,烦请贾老爷派个下人带路。”
随后带着众人气势汹汹的朝后宅走去,贾赦这回是真急了,凭王夫人那蠢得挂相的人,说不准在后边搞什么幺蛾子。
“贾存周,你那媳妇迟早给荣国府惹出大祸来,荣国府早晚毁在你手上。”
贾赦语气恶狠狠的说道,随后快步跟着锦衣卫朝后宅走去。
“唉!”
向海跟在一位下人身后,径直朝着贾母的房间走去,虽说是贾母国公夫人的头衔在,自己自然是硬闯不得。
待在门口通禀三声,随后若是依旧拒捕,那就只有上奏皇上了。
言语间,不多时便走到贾母房外,站在院子中间,向海手握绣春刀。
“荣国府贾宝玉,殴打生员,锦衣卫奉票拿人。”
看着毫无响动的房子,向海转过头,看着贾赦以及后边匆匆赶来的贾政。
“劳烦稍候片刻,我去将那孽畜提出来。”
想明白拒捕这件事,贾政自然是不敢,随后连忙走进房里。
房中众人只听得“咚”的一声,只见贾政双目通红的走了进来。
“孽畜,你还要惹出多少祸来!”
众人浑身一抖,贾宝玉将身子缩在王夫人的怀里,身体抖若筛糠。
贾政一把拽住贾宝玉的衣领,像拎鸡雏似的把他从王夫人怀里提起来。
“老爷!”王夫人哭喊着想再扑上去,却被贾政反手一掌掴得跌坐在地。
“你再护他,我便先休了你!”贾政嗓子嘶哑,眼眶似要滴出血来。
贾宝玉双脚离地,紫金冠滚落,头发散了一肩,玉色面庞早无半点血色。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
“带走!”
贾政提着儿子大步出门,手一扬,将贾宝玉掼在向海脚边。
雪青石阶冰凉,宝玉膝盖撞得“喀”一声,疼得跪伏下去,额头触地,不敢抬眼。
向海单手抖开铁锁,“咔嗒”扣在少年腕上。
锁链冰凉,宝玉激灵灵打个寒战,抬眼望见檐下那一排鸦青色的飞鱼服,绣春刀映着残阳,像一泓泓血。
王夫人扑到门槛,被两个婆子死死架住。
她哭嚎声划破院宇,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贾母在里间悠悠转醒,隔着碧纱橱听见外头动静,只颤声问了句:“是玉儿么?”
无人敢答。
向海拱手:“叨扰老夫人,公务在身,改日负荆。”
说罢一挥手,锦衣卫雁翅般列开,锁链牵着贾宝玉,踏过抄手游廊,一路雪碎声如裂帛。
贾赦远远跟着,背手不语,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待一行人去尽,荣府大门“咣当”阖上,铜钉森然。
贾政立在影壁前,忽然弯腰,一口腥甜呕在掌心。
雪地上绽开一朵猩红小梅,转瞬被寒风冻住。
他抬眼望天,暮色四合,像一块黑布慢慢罩住百年钟鸣鼎食之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