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山区,暴雨。
雨不是水,是冰冷的、带有微弱静电感的“数据干扰雨”。打在脸上不疼,但会让皮肤发麻,意识模糊。
糖心背着星盏,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山路上跋涉。
小岳在前面开路,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不时拨开挡路的藤蔓和垂下的湿重枝叶。
阿慧和阿明在两侧警戒,但两人都脸色苍白,呼吸粗重——连续几十小时的逃亡,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还有……多远?”阿明喘着气问。
“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应该就能看到小镇。”小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但视线依然模糊,“灰狐给的坐标……就在镇子西边的废弃仓库。”
“他……真的会来吗?”阿慧声音发抖,“之前地窖那次,他也没出现……”
“他会来。”糖心打断她,声音很稳,“他没来,只说明他遇到了更大的麻烦,或者在为我们引开追兵。”
她必须相信。
不相信,队伍就散了。
背上的星盏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星盏?”糖心侧头。
星盏眼睛睁开一条缝,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眼神涣散,但似乎认出了糖心。
“姐……冷……”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糖心把他往上托了托。
星盏的重量,和她自己的疲惫,像两座山压在肩上。但她的脚步没停。
不能停。
停下,就可能被后面那些穿着黑色雨衣、像鬼一样无声追踪的“清洁工”追上。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
暴雨突然加剧。
山路变成了泥石流的前奏,脚下的泥土不断松动、滑落。侧面山坡上,传来了不祥的、低沉的轰鸣声。
“山洪!”小岳脸色大变,“往高处跑!快!”
他们拼命向侧面一处较高的岩石平台爬去。
刚爬上平台,身后刚才走过的山路就被浑浊的、裹挟着树枝和石块的水流吞没。轰鸣声震耳欲聋。
阿明脚下一滑,差点栽下去,被阿慧死死拉住。
四人挤在狭小的岩石平台上,看着下方奔腾而过的洪水,脸色惨白。
“路……没了。”阿明喃喃。
“还有。”糖心指向洪水对面——那里,隐约能看到一条更陡峭、但似乎未被完全淹没的小径,“从那边绕过去。”
“怎么过去?”阿慧看着汹涌的洪水,声音发颤。
糖心沉默。
她放下星盏,让他靠在岩石上。然后走到平台边缘,闭上眼睛。
她在调动那个微弱的能力——“希望锚点”。
不是在游戏里,是在现实。效果微弱得多,几乎只是心理暗示。但她需要它。
几秒后,她睁开眼,眼神比之前更坚定。
“我先过去。”她说,“用绳子拉你们。”
“太危险了!”小岳抓住她胳膊。
“留在这里更危险。”糖心看着他,“洪水可能还会涨,清洁工也可能随时追来。我们必须过去。”
她解下背包里的登山绳(灰狐准备的装备之一),一端绑在岩石凸起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
然后,她看准洪水相对平缓的一处,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胸口。
冲击力比她想象的大。她死死抓住绳子,对抗着水流,一点一点向对岸挪动。石头和断木不断撞在她身上,疼,但她没松手。
十米宽的河道,像跨越地狱。
终于,她的手碰到了对岸的泥土。
她挣扎着爬上去,瘫倒在地,剧烈咳嗽,浑身泥水,冷得发抖。
但她成功了。
她爬起来,把绳子固定在对岸的树上,向对面挥手。
小岳先把星盏绑好,一点点拉过来。然后是阿慧,阿明。
全员过河,但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瘫在泥地里,几乎动弹不得。
暴雨还在下。
天色渐暗。
“不能停……”糖心挣扎着站起来,“继续走……”
他们互相搀扶着,沿着那条陡峭小径,继续向上爬。
不知又走了多久,就在糖心感觉意识快要模糊时,前方密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
不是电灯,是油灯。
一座低矮的、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小木屋,藏在几棵巨大的古树后面。
炊烟从石砌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在雨幕中,几乎看不见,但那点光,在黑暗的山林里,像灯塔。
“有人……”阿慧声音带着哭腔。
“小心。”小岳握紧树枝,“可能是陷阱。”
糖心看着那点光,又看了看身后漆黑一片、暴雨倾盆的山林,以及身边几乎要昏迷的弟弟和虚脱的同伴。
她咬了咬牙。
“过去看看。”
他们蹒跚着走到木屋前。
门没锁,虚掩着。
糖心轻轻推开。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床,一个火塘,一张旧桌子。火塘里烧着柴火,上面吊着一个铁壶,咕嘟咕嘟煮着东西,散发出野菜和菌菇的香气。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火塘边的小凳上,低头编着竹筐。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有些浑浊,但眼神很平静。他看了看门口四个泥人般的不速之客,没惊讶,也没害怕。
“进来吧。”他说,声音沙哑,“把门关上,雨大。”
他们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屋里的温暖,瞬间包裹了冻僵的身体。
老人起身,从角落的木柜里拿出几个粗陶碗,从铁壶里倒出热腾腾的、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糊,递给他们。
“喝点,暖暖身子。”
糖心接过碗,没立刻喝,而是看着他:“老人家,我们……”
“不用多说。”老人摆摆手,坐回凳子上,继续编竹筐,“这山里,偶尔会有些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有的后来走出去了,有的……再也没见过。”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糖心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我儿子以前也总抱着个电脑,没日没夜地敲。”老人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后来有一天,他说要去城里干大事,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有人跟我说,他在一个叫什么‘九州’的公司里做事,后来出了事,人不见了。”
老人编筐的手停了停。
“你们看起来……不像坏人。”他看着糖心,“喝完,休息会儿,雨小点就走吧。这屋子,留不住人。”
糖心鼻子一酸。
她低头,喝了一口糊糊。味道很怪,但很暖,一路暖到胃里。
其他人也默默喝了起来。
老人不再说话,只有柴火噼啪声,和屋外哗啦啦的雨声。
半小时后,雨势稍弱。
糖心把碗洗干净,放回桌子,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仅剩的几张皱巴巴的现金,放在碗边。
“谢谢。”她轻声说。
老人没看钱,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离开木屋,重新走进雨夜。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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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他们终于抵达小镇边缘。
灰狐给的坐标,是一个废弃的汽车修理厂仓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堆满了生锈的零件和旧轮胎。
没有人。
没有接应。
“灰狐……没来。”小岳的声音带着绝望。
糖心没说话。她走进仓库,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把星盏放下。
然后,她拿出那个防水袋里的平板电脑。
她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灰狐发送了预设的“抵达”信号。
没有回应。
她又给李维(沐雨在游戏内的联络代号)发送信息,将“崩溃的钟楼”里拿到的u盘数据特征、以及星盏提示的“需要现实坐标和动态密码”的关键信息,压缩成一段简短的加密数据包,发送出去。
【发送中……】
【信号弱,尝试连接……】
【发送成功。】
做完这些,她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睛。
累。
从身体到灵魂,都被掏空般的累。
但她不能睡。
小岳在门口警戒,阿慧和阿明靠在一起,已经昏睡过去。星盏呼吸微弱,但平稳。
糖心看着平板电脑上,那条已发送的信息。
她知道,沐雨在游戏里,一定也在拼命。
两条战线,两个世界,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挣扎。
“我们会赢的。”她对着黑暗,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然后,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仓库外,雨渐渐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