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边缘的“碎块”孤岛上,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头顶是永恒蠕动的、冰冷的极光,脚下是延伸向无尽黑暗的、非金非石的粗糙地面。空气中弥漫的“空无”感和规则压制,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对抗整个世界的消解意志。
陆尘的状态,让严蓬和秦月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与悲痛之中。那具被灰色霜华覆盖、毫无生命体征的身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丹田处那点微弱的灰光是唯一的“异常”。
严蓬再次尝试用更精微的灵力探查,甚至动用了雷法中一丝生发之意去刺激,但那具身体如同最坚硬的顽石,又如同最深沉的死水,毫无反应。那点灰光对外界的刺激也毫无波澜,只是自顾自地、以一种近乎绝对静止的频率缓缓脉动。
“他的肉身……被某种力量‘冻结’了。”严蓬最终得出结论,语气沉重,“不是冰霜的冻结,是……时间?能量?或者更根本的‘存在状态’被锁定了。那点灰光,可能就是维持这种‘锁定’的关键。但灵魂……意识……我感觉不到。可能已经随着金丹破碎而消散,或者……”他看了一眼那深邃无边的归墟黑暗,“被吸入了那里。”
这个判断,几乎等同于宣布了陆尘的死亡。
秦月跪坐在陆尘身边,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痛楚。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陆尘冰冷的脸颊,却在半途停下,仿佛怕惊扰了这最后的“沉寂”。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林教授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林教授!”严蓬立刻上前,扶起他,喂他喝了点水。
林教授虚弱地靠在严蓬身上,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诡异的环境,最终落在陆尘身上,瞳孔猛地一缩:“陆尘他……”
严蓬沉重地摇了摇头。
林教授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从伤痛和虚弱中清醒过来。作为学者,理智和分析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他挣扎着坐直,拿出那个在多次劫难中奇迹般保存下来的、已经严重受损但核心功能尚存的探测器,开始扫描周围环境。
探测器屏幕上的数据让他眉头紧锁。
“重力异常……微弱但混乱,方向不定。”
“环境温度:接近绝对零度边缘,但我们的体感并非如此,可能有未知能量场保护。”
“能量读数……几乎为零。常规的辐射、电磁波、灵气……全部检测不到。只有一种……无法解析的、极其微弱的‘背景辐射’,与陆尘身上那灰光,以及我们头顶极光的频率有部分重叠。”
“空间结构……探测器无法建模,似乎存在多重折叠和非线性扭曲。”
“生命信号……除了我们三个,无。”
他将探测器对准陆尘:“陆尘的肉身……能量反应近乎绝对零值,除了那灰光。那灰光的能量性质……无法归类,非生非死,高度惰性,似乎与这里的‘背景辐射’同源。它……在吸收那种辐射,极其缓慢。”
这个发现让严蓬和秦月精神一振。
“吸收?你是说,那灰光还在活动?陆尘可能还没……”秦月急切地问。
“只是能量的被动交换,不代表意识存在。”林教授泼了一盆冷水,“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也会和周围环境进行热交换。这灰光更像是一种……奇特的‘规则残留物’,或者‘能量结晶’,因为某种原因附着在陆尘的肉身上,维持着肉身的‘状态’。至于陆尘的意识是否还在其中,或者以何种形式存在……我们无法探测。”
希望再次渺茫。
“当务之急,是我们自己如何生存。”严蓬站起身,雷光在他指尖艰难地跳跃了一下,显得异常黯淡。这里的规则压制太强了,他的灵力恢复速度慢得令人绝望,消耗却是外界的数十倍。“食物、水、氧气……还有,我们怎么离开这块‘碎片’?”
他们检查了随身携带的物资。在之前的混乱和跃迁中,损失惨重。秦月培育的荧光苔藓几乎全部损毁,只剩下几小块干瘪的碎屑。水囊破了两个,剩下的水只够三人勉强维持两天。丹药也所剩无几。唯一完好的,是那块星图水晶和几件简陋的工具武器。
这块“碎块”孤岛本身,除了那种暗沉的“地面”材质,看不到任何植被、水源或可利用的资源。边缘之外,就是那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和极光。
绝境,再次以更彻底的形式降临。
“氧气……”林教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极光,“这里的‘空气’成分不明,但至少我们还能呼吸,说明含有氧气或者其他可供我们利用的气体。温度虽然极低,但我们并未瞬间冻僵,说明存在某种‘保温场’,可能是这块碎块自带的,也可能与陆尘身上那灰光有关。”
“食物和水……”秦月看着那几块干瘪的苔藓碎屑,又看了看陆尘身上覆盖的灰色霜华,一个荒谬而大胆的念头突然闪过,“林教授,你说那灰光在吸收这里的‘背景辐射’……那种辐射,能不能……被转化?”
林教授一愣,随即思索起来:“理论上有能量,就有可能转化。但那种辐射的性质我们完全不懂,转化效率和安全性……”
“我们没有选择。”严蓬打断了林教授,“尝试!用我们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尝试!探测器还能工作吗?分析一下那种辐射,还有这块‘地面’的材质!”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开始了在归墟边缘绝望地求索。
林教授全力分析探测数据,试图理解那种“背景辐射”和“地面”材质的性质。秦月则尝试用仅存的木系灵力,去“沟通”那几块苔藓碎屑和周围的环境,希望能引动哪怕一丝生机,但她的灵力在这里如同泥牛入海,效果微乎其微。
严蓬负责探索这块不大的碎块。他发现碎块表面并非完全平坦,有一些细微的起伏和裂缝。在一处较大的裂缝边缘,他发现了一些镶嵌在“地面”中的、已经彻底黯淡失去能量的、类似中继站那种蓝色金属的碎片。他还找到了一小片冻结的、暗红色的物质,似乎是利维坦的生物组织残留,同样毫无活性。
就在他一无所获,心情愈发沉重时,他的脚踢到了碎块边缘一块松动的“石块”。石块滚落,露出了下面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那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细腻的“沙土”。与周围暗沉的地面材质明显不同。
严蓬小心地将其挖出,捧在手中。这沙土触感冰冷,但似乎比周围地面“柔和”一些。他将其带回临时落脚点。
林教授立刻用探测器扫描。
“成分……复杂。含有硅酸盐、未知金属氧化物,以及……微量的有机碳痕迹?能量反应……极其微弱,但似乎比周围环境‘活跃’那么一丝丝。”林教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这像是某种……风化后的‘土壤’?或者……文明的尘埃?”
文明的尘埃?在这个连时间和空间都似乎扭曲的地方?
这个发现微不足道,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火星。至少证明,这里并非绝对的空无,曾经,或者在某些条件下,可能存在过能够产生“土壤”和“有机物”的环境或造物。
他们将这捧沙土和那几块苔藓碎屑放在一起。秦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将体内仅存的一缕最精纯的木系本源灵气,缓缓注入其中。
没有反应。
就在秦月即将放弃时,一直毫无动静、躺在不远处的陆尘身上,那点丹田处的灰光,极其微弱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与此同时,那捧灰白色的沙土中,一丝微不可查的、与“背景辐射”和陆尘灰光同源的、冰冷死寂的能量波动,被引动了一下,如同沉睡中被轻微惊扰。
那几块干瘪的苔藓碎屑,在这股极其微弱的、性质诡异的能量波动拂过后,表面那层代表死亡的灰暗,似乎……褪去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变化太微小,忙于沮丧的秦月和专注于探测器的林教授都没有发现。
只有一直保持着最高警惕的严蓬,似乎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源自陆尘方向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他猛地转头,看向陆尘。
陆尘依旧如同死亡般沉寂,覆盖着灰色的霜华。
但严蓬心中,那早已沉入谷底的希望,却因这近乎幻觉的一瞥,而重新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在这个连死亡都显得如此平静的归墟边缘,或许,“生”与“死”的界限,本就与他们所认知的,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