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酣畅淋漓的滂沱大雨,整整下了一个多时辰。
这种暴雨,在六月的昆明非常罕见,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高温蒸发水汽造成的效应。
暴雨彻底将因为战火引发的森林大火剿灭,伴着血液和黑色灰尘的泥水汇聚成一股股小河,寻找着低处倾泻而下。
很快,沙定洲惊恐的发现,他所在这个爆炸坑已经被淹没一半。
在他身下侥幸还没死的土兵们,面对汇聚而来的泥水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浑浊不堪的泥水中不断泛着气泡,那是下面土兵们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眼见泥水就要淹没自己,沙定洲亡魂大冒,有些绝望。
没有被炸死,烧死,淋死,反而要被淹死。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可魔神好像和他故意过不去,就是非要他死。
沙定洲咬了咬,抓着上面也不知是生是死之人的身体,就往上爬。
要想活命的可不止他沙定洲一个,他刚扒拉着一人的胳膊。
脸上就被一只脚狠狠踩上来,沙定洲一个不稳,连同自己拉着的身体一起跌落下来。
沙定洲的身体彻底被坑里的泥水所淹没,灌了几口泥水,沙定洲刚才心肺欲裂。
他在水里无力的扑腾着,想要稳住身体,站立起来。
可坑底都是被炸得松软的泥土,经过雨水浸泡,松滑不堪,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坑底横七竖八的尸体,也阻碍了沙定洲的脚步。
一个趔趄,沙定洲再次跌倒。
慌乱中,他发现手边还有一具尸体,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伸出手紧紧攥着尸体的脚腕子。
沙定洲猛地一用力,将自己拉到人堆跟前。
继续拽着尸体往上窜,好不容易脑袋才从泥水中探出来。
方才一番自救,彻底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呼!呼!呼!”
沙定洲疯狂的喘着粗气,眼神有些绝望!
这坑里也不是没有人逃出生天,最上面的人用尽了吃奶的力气逃出生天。
沙定洲抬着手虚弱喊道:“我是沙寨主,沙土司,快来救救我”
结果证明,现在他就是天神,估计也无人来救。
更何况,现在他现在须发皆无,面目全非,根本看不来什么样子。
“救救我”
“救”
沙定洲力气耗尽,已经抬不起手臂,声音越来越小。
脑袋抵在一具尸体上,眼前越来越黑,就此昏厥过去。
“尽快将泥水排干净,不论死活就地掩埋!”
沙定洲刚刚昏迷过去,沐府兵搜寻过来。
那些侥幸逃出去,犹如地府恶鬼的土兵们,还没来得及庆幸。
在鬼门关逛了一圈,再次被沐府兵一刀送去再次踹进了地府。
“嘶,秦军的兄弟们莫不是魔神啊,又是震天雷,又是天火,后面又招来暴雨,简直太残暴了一些”
袁天和按照章顺华要求,带兵出城清理战场。
惨烈的战场,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巨大的爆炸坑,被炸成尸块,散落在各处。
经过暴雨浸泡,有些发白。
稍微好一些,身体还算看出来是人体的尸体,也就稍微好一些。
虽已经被烧焦,成为一块蜷缩的黑炭,不过至少还算完整。
最好的就是那些在炸弹坑里的人,甚至还有能够喘气的人。
就算在坑底的人,虽然被水淹死,至少身体囫囵,就是脑袋上没有一根毛。
“呕!”
袁天和的副官脸色有些发白,实在受不了这么残忍的战场,将今早喝得白米粥吐了一个干净。
袁天和强压胃中不适道:“周豫,亏你小子还是个战场宿将,也就是战场而已,你竟然如此不堪?”
“好好的白米粥,你小子一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好的精米吧,真是浪费粮食!”
副官和袁天和很熟稔,辩解道:“大哥,那能一样吗,你可见过这么惨烈的战场?”
“人要不被炸的粉碎,要不被烧的熟透,要不被泡的发白”
“呕不说了不说了!”
袁天和有些无奈,副官说得倒也没错。
战场确实太过惨烈了一些,还是将尸体先埋起来吧,要不将心不烦。
再者,这又是爆炸又是大火,之后又遇见了大雨。
这么多尸体,经过雨水浸泡,要是不尽快处理,在昆明这地方,肯定会滋生疫病。
袁天和想起章顺华安顿的事情,从怀中取出一个口罩,给自己戴上。
大声道:“兄弟们,听着将秦军发给咱们的口罩带上,尽快掩埋尸体,将尸体全部投入坑里,撒上石灰进行掩埋,要尽快!”
安民军打扫战场有一套非常严格的制度,戴口罩用石灰消毒,事后用酒精消毒,都有着严格规定。
袁天和带沐府兵去清扫战场,章顺华将所携带的口罩和石灰交予他,强调了好几次,必须严格按照防疫流程打扫战场。
土兵们死不死的没关系,要是沐府兵染上疫病,那可是大事。
毕竟,他们还要和沐府兵共事,后面又要整编,算是自己人,哪一个得病也不好。
沐府兵和组织的城内百姓,戴着口罩清理着战场。
将一个个弹坑里的水排空,将一具具尸体扔进弹坑,撒上石灰,进行掩埋。
至于被炸碎的尸体,只能用铁锹将大一点的尸块铲起来集中处理。
已经昏过去,快要被泥水淹死的沙定洲,突然感觉自己又能呼吸。
闭着眼睛缓了片刻,缓缓睁开眼睛。
他发现坑内的水好像渐渐在退下来,沙定洲爽得直哼哼,死里逃生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
“劲嘎,水排完了没有,水排完了过来帮忙抬尸体,愣着干什么,早点清扫完,早点入城,这鬼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沙定洲猛然听见熟悉的口音,说的是土话。
沙定洲大喜,以为是自己人。
难道是吾必奎那个老狐狸发了善心来救自己?
这老家伙在后面,损失应该不大。
沙定洲决定,只要吾必奎救了自己,那自己可以让老家伙多活几日。
可他全然忘记,沐天波的沐府兵之中也有大量的土人士卒。
沙定洲拼命翻了一个身,滑落到坑底。
举着手喊道:“上面的兄弟,救救救我我是沙寨主啊”
“头儿,下面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劲嘎耳朵比较灵,隐约听见了沙定洲虚弱的呼救声。
领头之人斥道:“活着又怎样,你没听上面说嘛,死活不论,全部埋了,怎么你还想违抗军令?”
“喊救命又不是这一个,行了,别管了,早点做事吧!”
劲嘎讪讪笑笑:“头儿,我哪有那个胆子”
虽然这么说,劲嘎也有些好奇,身子往弹坑边探了探。
眼睛往坑里看了看,下面都是沾满泥水的尸体,看不出有没有活人。
劲嘎以为自己幻听,顿时有些毛骨悚然。
这里刚刚发生大战,很多人死于非命。
他在军营之中,可是没少听老兵讲战场的诡异之事。
“嘶!”
劲嘎汗毛倒立,不敢再看,转身准备追众人而去。
“别别走,我是沙寨主,沙定洲你要是救了我,我分你一个头人当当”
沙寨主?
沙定洲?
这不是这次叛军土司之一吗?
劲嘎停住脚步,探头问道:“你可是王弄土司沙定洲吗?”
沙定洲大喜,用最大声音道:“是,是,我是王弄土司沙定洲快来救我”
劲嘎更为喜悦,发现叛军头头可是大功一件。
他扯着嗓子喊道:“头儿,头儿,发现了叛军土司沙定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