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宏图忍不住道:“永王殿下,臣闻之《盐铁论》曾写道,王者崇本抑末,务农重谷,是故自古以来,凡治国者,当重农抑商。”
“孟子也曾道,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老子也曾言,小国寡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此为大治也,殿下所言自给自足,不足处之,岂不是和先贤相悖?”
刘宗周也皱眉道:“匹夫之力,尽于南亩,匹妇之力,尽于麻枲。”
“太祖高皇帝屡次强调,农为邦本,百司不得扰动,俾尽力于田亩”
“殿下难道欲舍本逐末? 此非圣王之道,将使民弃南亩而趋市井,天下根基动摇矣!”
两位大佬发话,年少的朱慈炤脸上有些挂不住。
又是《盐铁论》又是《商君书》,还搬出来孟子和朱元璋的话。
朱慈炤刚刚鼓起的勇气,又有些气馁,打起了退堂鼓。
李岩这时笑道:“高阁老,刘先生,永王殿下只是一少年尔,不妨先听听殿下所言再做打算可好?”
高宏图和刘宗周其实经过这段时间学习,对于经济学这些新学有了一些认识。
只是碍于之前多年的传统学识的惯性,对于新式经济学有些不理解。
人的思想和价值观一旦形成,可没有那么好轻易改变。
正好借此机会,将自己心中的疑问全部说出来。
张煌言也道:“高大人、刘大人,农者,天下之基,工者,富国之本,商者,通脉之末。”
“所谓无农不存,无工不富,无商不活,相辅相成,才能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三者不可缺一不可!”
“张大人,吾对有不同观点”
“是啊,先贤之言自有其道理”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朱慈炤有些不知所措,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朱时桦。
朱时桦见这个弟弟这般模样,心中感叹。
自己有时候应付这些能言会道,引经据典的砍臣们,都有些难以招架,何况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还是吃了读书少的亏啊,自己理论知识都是来自现代。
这些砍臣们用典籍辩驳,有时候自己听都听不明白,还需要李岩解释。
要不是自己很强势,外加这些人对新知识新理论理解不足,不然还真会被这些人问住。
朱慈炤则是年龄太小,对于知识掌握没有融会贯通,没法合理运用。
“吭吭诸位,诸位先静静,不妨等永王先说完可好?”
众人听见秦王发话,这才意识到自己等人怠慢了永王朱慈炤。
虽然人家是个少年,可怎么说也是个亲王啊。
而且还是秦王新认的弟弟,就算不给永王面子,也要给秦王面子。
议论之声停了下来,众人继续看着朱慈炤。
朱时桦看着朱慈炤道:“慈炤,你继续说,别怕,今日我们是议论,可畅所欲言,说错也无关系!”
朱慈炤见朱时桦这么说,胸膛中升起勇气。
这就是少年人,越是被人反驳,越是能激发他的反抗心思。
朱慈炤深深呼了一口气道:“王兄,诸位大人,慈炤是这么想的”
“自给自足固然可以安邦铸基,可此一时彼一时,此政适合过去,却不一定适与我大明!”
朱时桦心中一动道:“哦,这怎么说?”
朱慈炤侃侃而谈道:“王兄,诸位大人,方才诸位曾言孟子、老子,以及桑弘扬之《盐铁论》,慈炤想问问各位,这些先贤距今已经多少年月?”
朱时桦大感意外,朱慈炤竟能从这个核心上看问题。
张煌言是忠实的改革派,率先答道:“孟子,老子距今已有两千年,桑弘扬也有一千四百余年”
朱慈炤感激地看了一眼张煌言道:“慈炤谢过张主簿答疑!”
他继续道:“王兄,诸位大人,世间万物上一刻都与此刻不同,何况千年以前之事乎?”
黄道周这时说道:“千年前却与今日不同,然士农工商千古未有变者,重农抑末,方能使民不仰给于外,历朝历代皆施此政,方可天下安宁,百姓安业!”
朱慈炤道:“黄大人,自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开始,及至父皇,均是重农之策。”
“可慈炤不解,为何有甲申之变,建虏入关之祸?”
“这”
黄道周虽然是儒学大家,可对此解释不了。
你能说朱元璋不对吗?
或者当面说崇祯朱由检有错吗?
这些话他都不能说,这也不是他一个臣子能够谈及之事。
更何况在人家儿子面前说。
黄道周一阵尴尬,面露尴尬之色。
朱时桦用欣赏的眼光看着朱慈炤,这小子不简单啊,敢直面君父之错。
朱慈炤继续道:“王兄,诸位大人,慈炤还有一个疑问,先秦、秦汉之时,我大明建国之时天下人口几何,如今天下人口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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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应星现在是工部尚书,他对此有所研究。
想了想道:“回禀永王殿下,先秦各国数据不详,各诸侯国加起来,推测为两千万至三千万。”
“桑弘扬所在汉武之时,天下百姓大体也是如此!”
朱慈炤又道:“那如今我大明有多少人口呢?”
宋应星一皱眉,这能说吗。
他查过史料,嘉靖帝万历帝时期,大明全国恐怕有近两万万,也就是两亿人口。
经过这几十年灾荒战乱,人口锐减,恐怕只剩下一亿多。
数据他知道,不过当着众人面挑开伤疤,怕是有所不妥。
见宋应星有些为难,朱时桦道:“宋尚书不必忌讳,如果有数据,不妨直接开口说!”
我秦藩没什么不可说,不可讲,遇见事情,我们直接讲事情便可!
宋应星听此这才放下心,开口道:“殿下,诸位大人,世宗神宗时,我大明人口达至顶峰,算是隐匿人口,最少为两亿人。”
“现在算是江南等地,应该也有一亿五千万人口”
宋应星虽然没有直接说原因,可是短短几十年,人口锐减五千万。
这对在座之人来说,都是心中之痛。
更何况他们曾经都是执政者,人口损失这么多,和他们每个人都有关系。
见众人面有哀色,朱时桦心中一叹道:“诸位,人口损减如此,我等是需哀伤,不过更得吸取教训,引以为戒。”
“今日所说,以及永王之言,都是避免我们重蹈覆辙。”
“我等且静听永王弟细说端详!”
朱时桦冲朱慈炤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朱慈炤颔首继续道:“王兄,诸位大人,方才宋尚书所言大家也听到了,我大明最高时人口达两亿。”
“除却士工商贾不论,天下力田之民,亦有亿余万矣。”
“若依自给自足之论,耕夫织妇守数亩瘠田,赋税何由增益,国家何由兴替?”
“倘天下安定,尚可支撑;一旦遇辽东建虏之患,骤增兵饷,终至府库告罄!”
“府库为空,就会需要从民间多征税,可民间自给自足,一年所收就是那么点。”
“朝廷取之愈繁,民间困之愈甚,遂成恶性循环,国势日蹙,终致海内震荡!”
““光、熹二宗及先皇朝,海内鼎沸,终酿甲申之变,国祚几倾!”
朱慈炤年少的脸上有些坚毅,几分成熟:““诸位大人,此乃我大明剜心之痛、前车之鉴,万不可不深察也!”
朱慈炤一席话,让在场之人沉默不语。
虽然朱慈炤的话有些牵强,可这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曾经历过。
朱时桦眼神一聚,扫过众人。
率先站起来,为朱慈炤鼓掌喝彩。
“慈炤,讲得好!”
“慈炤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认识,王兄甚慰!”
“慈炤所言,足以告先帝在天之灵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