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小了。
官道上,只剩五具尸体,一匹倒毙的黄骠马,还有插在泥地里的钢刀。
火把早已熄灭。
远处传来马蹄声。
十几骑黑衣人马踏雨而来,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
他们停在尸体旁,下马检查。
“死了。”中年人探了探萧定邦的鼻息,站起身,“按照原计划进行!”
“是!”
……
两日后,干都神京,张府密室。
烛火将张阁老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眼神深不见底。
脚步声从密道传来。
那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躬身走近,单膝跪地:“阁老,事已办妥。”
“说仔细。”张阁老声音平静。
“萧定邦及其四名亲卫,尽数毙命于并州官道三十里亭。致命伤为唐门剧毒‘海棠醉’,见血封喉,死后面容安详如醉。现场已布置成遭遇山贼劫杀模样,财物洗劫一空,尸身……”
他顿了顿:“按您的吩咐,留了样东西。”
张阁老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唐呆呆那边呢?”
“已按约定,将承诺之物送至蜀中。”中年人道,“唐门主很满意,说日后若还有此类生意,可再连络。”
“很好。”张阁老将令牌轻轻放在桌上,“那丫头……没留下什么破绽吧?”
“没有。她行事干净利落,杀人后即刻离去。并州官府接到报案后,只当是寻常山贼劫杀,已草草结案。”
“寻常山贼?”张阁老笑了,笑声低沉,“一个金刚地境的神武大将军,带着四名沙场老卒,被寻常山贼劫杀于官道……这话,你信么?”
中年人沉默片刻:“朝中聪明人很多。”
“所以要给他们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张阁老站起身,踱步到密室东墙前。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干疆域图,干京在北凉之间,象一枚孤零零的棋子。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并州”二字上。
“萧定邦从北凉回京,必经并州。而并州节度使刘崇,是梁王三年前举荐的人。”张阁老缓缓道,“萧定邦在梁王地盘上被杀,身上还带着那件东西——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阁老,”中年人终于忍不住抬头,“属下愚钝。就算我们在萧定邦腹中藏了东西,可梁王与萧定邦素无往来,这是满朝皆知的事。上次刺杀,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栽赃嫁祸。这次萧定邦死在梁王地界,身上又搜出那物……会不会太刻意了?”
张阁老缓缓转身。
烛光映着他那张儒雅却阴郁的脸,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刻意?”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青玉扳指,对着烛光端详,“就是要刻意。越刻意,我们这位陛下才会更加深信不疑。”
中年人不解。
“你可知道,陛下这些年来,最怕的是什么?”张阁老问。
“兵权旁落?藩镇坐大?还是……北凉那位?”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张阁老放下扳指,声音压低,象在说一个惊天秘密,“陛下真正怕的,是十六年前那桩旧事被人翻出来。是怕有人拿着那枚金令,站在太庙前,问一句——这江山,到底该谁坐?”
中年人浑身一震。
先帝金令!
传说中,太祖皇帝立国时曾铸三枚金令,赐予三位扶龙功臣,持令者可直谏天子,甚至……在特定情形下,可质疑皇位传承的正当性。
其中两枚早已收回,唯有一枚,在先帝晚年神秘失踪。
有人说,是先帝临终前赐给了某位皇子;有人说,是被心怀不轨的权臣窃走;还有人说,那金令根本不存在,只是个讹传。
但现在,张阁老说——金令真的存在。
而且,就在萧定邦腹中。
“那东西是先帝金令?”
中年人脱口而出。
那金令,原来一直在阁老的手中!
张阁老狠瞪了中年人一眼,中年人自知失言,顿时下跪求饶。
他走到中年人面前,俯身低语:
“你想想,若陛下得知:他那个看似闲散、与世无争的七弟,暗中藏着先帝金令,还与执掌禁军的萧定邦私下勾结……他会怎么想?”
中年人倒吸一口凉气。
忌惮!
滔天的忌惮!
当今圣上苏肇,当年登基时就疑点重重。
先帝驾崩当夜,宫中封锁,三位御医暴毙,两位顾命大臣“意外”身亡。
加之牵扯到苏清南母族的后来的“红衣”案……
虽然后来朝野噤声,但暗地里的流言从未断过。
若此时,梁王手握金令,勾结禁军统帅……
那就不只是谋反,更是要“拨乱反正”!
“所以……”中年人声音发干,“陛下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梁王?”
“错。”张阁老直起身,眼中闪过冷光,“陛下会先试探,再布局,最后……一击毙命。他不会直接动梁王,但梁王在朝中的党羽、在地方的支持者、在军中的暗线……会一个接一个消失。”
“等到梁王成了孤家寡人,陛下才会‘念及手足之情’,赐一杯毒酒,或是一尺白绫。”
张阁老说着,脸上却无半分快意,反而有种兔死狐悲的苍凉。
“那……阁老为何要这么做?”
中年人忍不住问,“此事只要杀了萧定邦即可,牵扯到梁王……梁王若倒,朝中平衡打破,对阁老未必是好事。”
“因为萧定邦必须死。”张阁老重新坐回太师椅,闭上眼睛,“他不死,北凉那位不会放心。北凉不放心,这盘棋就下不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至于梁王……他藏得太深了。深到连老夫都看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这样的变量,早些清理掉,对大家都好。”
中年人不再多问。
他深知,眼前这位阁老的心思,比海还深。
走一步看十步,落一子算百局。
自己只需听命行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下去吧。”张阁老挥挥手,“告诉春风楼那边,暂时不营业了。”
“是。”
中年人躬身退下,密道门无声关闭。
密室重归寂静。
张阁老独坐烛光中,许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梁王啊梁王……”他喃喃自语,“要怪,就怪你生在帝王家吧。”
……
八百里外,梁州。
梁王府的后花园,此刻丝竹声声,笑语盈盈。
腊月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雪絮飘落,洒在琉璃瓦上,也洒在舞姬翻飞的裙裾间。
苏睿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
他穿着青色锦袍,外罩一件绛紫裘衣,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慵懒而随意。
身边围着四名绝色歌姬,一个喂葡萄,一个揉肩,一个捶腿,还有一个正轻拨琵琶,唱着一支江南小调。
“烟雨朦胧三月天,画船听雨眠……”
歌声软糯,琵琶叮咚。
苏睿眯着眼,嘴角噙着笑,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只知道享乐的闲散王爷。
“王爷,”一个穿着青衫的清客凑过来,谄笑道,“前些日子从江南运来的那批女儿红,已经在地窖存好了。要不要取一坛来尝尝?”
“不急。”苏睿摆摆手,眼睛仍闭着,“酒要陈,人要闲。好东西,得慢慢品。”
“王爷说得是。”清客连连点头。
侍妾娇声劝酒,纤手轻抚他的胸口。
“好好好,喝,喝!”
苏睿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花厅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个青衣小厮闪身而入,快步走到软榻旁,在苏睿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睿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三分。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浪荡模样,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小厮躬身退去。
苏睿继续喝酒,继续看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他搂着侍妾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些。
一个时辰后,宴席散去。
苏睿屏退左右,独自走进书房。
门刚关上,他脸上的醉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书房暗格里,转出一个黑衣人。
“王爷。”黑衣人单膝跪地,“刚收到的消息——萧定邦死了。”
苏睿瞳孔骤缩:“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两日前,并州官道三十里亭,疑似遭山贼劫杀。”黑衣人声音低沉,“但现场有蹊跷。萧定邦是金刚地境修为,四名亲卫也都是沙场老卒,寻常山贼绝无可能得手。”
“是谁干的?”苏睿眼中寒光闪铄,“苏清南?还是……”
“暂时不知。”黑衣人摇头,“但还有一件事,更蹊跷。”
“说。”
“并州府衙的仵作在验尸时,从萧定邦胃袋里……发现了一面金令。”
苏睿浑身剧震:“什么金令?”
“先帝金令。”黑衣人一字一顿,“第三面。”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睿站在原地,整个人象被雷劈中一般,脸上血色尽褪。
先帝金令……
第三面……
他找了十六年的东西,竟然在萧定邦肚子里?!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金令怎么会在萧定邦那里?他若真有金令,为何不早拿出来?为何要藏在肚子里?”
黑衣人沉默。
这个问题,他也想不通。
“还有,”苏睿猛地抬头,“金令现世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已经传开了。”黑衣人低声道,“并州府衙有人走漏了风声,现在干京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陛下……想必也知道了。”
苏睿跟跄一步,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他终于想明白了,是有人在陷害他。
金令在萧定邦体内,萧定邦死在他的地盘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人都会觉得,先帝金令一直在他的手中,萧定邦发现了金令并盗走金令导致被杀……
苏睿此刻的脑袋瓜子嗡嗡的。
“本王没有,到底是谁在陷害本王!”
苏睿破防将书房打砸一空,最后还是不解气,愤而抽剑将报信的头颅砍下,血溅三尺。
“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