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三百年的谋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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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没入眉心的刹那,苏清南眼前的世界碎了。

冰洞、冰棺、悬浮的光球虚影、身后的赫连曦与子书观音,一切都在视线里扭曲、流淌、重组。

象一滴墨落入清水,晕开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持续了三息。

第四息,有光从头顶洒落。

苏清南抬头,看见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几缕白云悠悠飘过。

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脸上,有种久违的、让人想闭上眼的舒适。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小院的青石板上。

院子不大,东南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投下斑驳光影。

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白瓷杯。

西边是间青瓦房,窗棂上糊着崭新的桑皮纸,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和玉米串。

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还有……灶间传来的饭菜香。

“南儿,愣着作甚?快洗洗手,吃饭了。”

一个温软的女声从屋里传来。

苏清南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见门帘被掀起,一个穿着素色襦裙的娘亲端着木托盘走出来。

她约莫三十岁年纪,眉眼温婉,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淅得近乎透明,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眼里有种说不出的宠溺。

这人……是苏清南记忆中的人,是那个只存在于他人模糊描述人,是他自己抱着画无数次幻想后的母亲。

娘亲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是三菜一汤。

清炒时蔬,红烧鱼,炖豆腐,还有一盅香气扑鼻的鸡汤。

很简单,却透着家常的温暖。

“站着干什么?”

娘亲笑着走过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又去后山练剑了?一身汗。”

她的手碰到苏清南脖颈的皮肤。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苏清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快坐下。”

娘亲拉着他坐到石凳上,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今日是你生辰,娘特意炖的鸡汤,多喝点。”

生辰?

苏清南低头看着碗里澄黄的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是了,今日是他十七岁生辰。

如果母亲还活着,如果他没有被送往北凉,如果没有那些血与火的经历……他的人生,或许就该是这样的。

平平淡淡,一日三餐,有人等你回家,有人记得你生辰。

多好。

“怎么不喝?”

娘亲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眼里满是笑意,“是不是又想讨礼物?娘给你做了件新衣裳,在屋里放着呢,吃完饭试试。”

苏清南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鲜,暖,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真好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娘。”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恩?”

“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可能会死,您会拦着我吗?”

娘亲怔了怔,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什么傻话。你是娘的儿子,你想做什么,娘都支持。只是……”

她顿了顿,眼神温柔而认真:“无论做什么,都要记得保护好自己。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苏清南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点点头:“好。”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娘亲不停给他夹菜,说着家常闲话:后山的槐花开得正好,明日可以摘些做饼;隔壁王婶家的小狗生了崽子,要不要抱一只来养;镇上新开了家书铺,听说有不少孤本……

苏清南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阳光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风很轻,吹得叶子沙沙响,远处有孩童嬉闹的声音传来。

一切安宁得不象话。

饭后,娘亲收拾碗筷,苏清南帮着擦桌子。

两人配合默契,仿佛这样的事已经做过千百遍。

“对了。”

娘亲忽然想起什么,“你外祖前日托人捎信来,说下个月回来看我们。”

苏清南擦桌子的手一顿。

外祖?

“怎么了南儿,外祖来你不高兴吗?”

苏清南笑了笑:“没有呢……只是很久没有见过外祖了。”

“马上就可以见到了。”

苏清南点头,“恩嗯”

收拾完,娘亲去灶间洗碗,苏清南坐在槐树下,看着天空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娘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南儿。”她轻声唤他。

“恩?”

“你是不是……有心事?”

苏清南沉默片刻,摇摇头:“没有。”

娘亲却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

“娘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淅,“但娘知道,你不是普通孩子。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娘就知道。”

苏清南转头看她。

娘亲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你有你的路要走,有你要做的事。娘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娘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苏清南喉头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娘亲却笑了,松开他的手,拍拍他的肩:“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娘在这儿等你回来。”

苏清南看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转身时,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很快被风吹干。

他走出小院,踏上青石板路。

路两边是熟悉的景象:王婶家的篱笆墙,李大爷的豆腐摊,村口的古井,井边那棵老柳树……

一切都是他想象中“故乡”该有的模样。

完美得……虚假。

苏清南脚步不停,一直走到村外的小河边。

河水清澈,缓缓流淌。对岸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

他在河边站定,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十七岁的少年,眉眼清俊,眼神干净,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裳,象个寻常读书人。

没有玄色大氅没有北凉王的身份,也没有体内那日夜啃噬生机的剧毒。

只有平静,安宁,和一份触手可及的温暖。

多好。

苏清南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讥诮。

“赫连曦,不对……应该叫你赫连琉璃才对!”

他开口,声音平静,“赫连琉璃,你确实厉害。”

水中倒影晃动,没回应。

“这幻境,完美无缺。”

苏清南继续说,“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就给我什么。你知道我最缺什么,就补给我什么。母亲的温暖,平静的生活,寻常人的喜乐……这些,都是我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蹲下身,伸手拨弄河水。

水很凉,触感真实。

“如果我真的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如果我真的从未拥有过这些,或许……就沉溺在这里了。”

他抬起头,看向河对岸的竹林。

竹林深处,隐约有道白色身影一闪而过。

“可惜。”苏清南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我不是。”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破碎,而是褪色——

天空的蓝、槐树的绿、青石板的灰、母亲衣襟的素白……一切颜色都在飞速流逝,像被水洗去的画。

村庄、小院、石桌、槐树、母亲温柔的笑脸,都在视线里淡去、透明、消失。

最后只剩一片纯白。

纯白之中,苏清南站在原地,眼神清明,哪有半分沉溺?

“怎么可能?!”

一个惊怒交加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是赫连曦的声音,却失了之前的空灵淡漠,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尖锐,“你明明已经……我亲眼看见你沉溺其中!”

苏清南没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眉心。

那里,一点金芒缓缓浮现,正是之前光球虚影点入的那道神念传承。

“你的幻境确实厉害。”

他淡淡开口,“以神念为引,直击心防最柔软处。若我真是毫无防备,此刻恐怕已经神魂失守,任你宰割。”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惜,从踏入净坛山的第一步起,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什么?”

赫连曦,也可说是真正的赫连琉璃。

她的声音里满是惊疑。

“黄泉婆婆的‘赫连琉璃’是替死鬼,这一点,你演得很好。”

苏清南缓缓踱步,在纯白空间中,脚步声清淅得诡异,“但你不该太急。冰棺前那‘观心映影’之术,看似在考验我,实则是在探查我的神魂弱点,为后续幻境做准备。那‘三问’,更是步步诱导,让我放下心防,接受你的‘神念传承’。”

他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虚空某处:“那道神念,才是真正的幻境引子,对吧?一旦接受,就会坠入你编织的心象世界,在最美妙的梦境中……神魂瓦解。”

纯白空间死寂。

良久,赫连琉璃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赞赏:“好一个北凉王。我布局三百年,还是没办法骗过你……”

“不过已经无所谓……你已经沉溺其中了,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了。”

赫连琉璃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终于不再掩饰,化作一道恣意而冰冷的笑容。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次睁眼,与之前完全不同,眼神完全变了。

此刻完全展露,竟是与棺中人一般无二的金色重瞳。

只是她的重瞳更加深邃,更加威严,瞳孔深处仿佛囚禁着两条盘绕厮杀的紫金小龙,开阖之间,有古老而暴戾的法则碎片在流转。

“终于……”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空灵淡漠的圣女之音,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数百年的、近乎颤栗的狂喜与贪婪,“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谋划……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天启剑钥的传人,神弃血脉的觉醒者,万劫不灭体的雏形……如此完美的容器!如此磅礴的生机!”

她张开双臂,白紫色的圣女祭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随着她的动作,整座冰洞开始剧烈震动。

冰壁之上,那些看似天然的银色纹路,此刻骤然亮起刺目的紫金光芒。

纹路交织、蔓延,在冰洞穹顶、四壁、乃至地面……眨眼间勾勒出一个复盖了整个空间的繁复阵法。

阵法中心,正是苏清南所立之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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