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晴,月牙岛的天空洗过一般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屋檐、树叶上残留的水珠照得晶莹剔透。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芬芳和海水蒸腾起的咸腥气,格外清新。方林刚结束直播,正准备把院子里晾晒的渔网收拾一下,就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与岛上日常格格不入的引擎低吼声——不是拖拉机的“突突”,也不是摩托车的“嘟嘟”,而是那种低沉、平稳,透着昂贵感的汽车引擎声。
他直起腰,循声望去。只见两辆黑色的、锃光瓦亮的越野车,小心翼翼地碾过雨后泥泞的村道,缓缓停在了村委会门口那块不大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熨帖的polo衫和卡其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职业套裙、拿着文件夹的年轻女子,还有两个身材魁梧、穿着西裤衬衫、眼神锐利的男人,像是司机或保镖。
这一行人的出现,如同平静的池塘里砸进几块石头,瞬间打破了小村的宁静。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女、正准备出海或刚回来的渔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带着几分警惕地望过去。
村支书赵大海显然提前接到了消息,已经从村委会那间低矮的平房里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堆着客套而略显局促的笑容,伸出双手:“哎呀,是鼎峰集团的徐总吧?欢迎欢迎!路上辛苦啦!”
那位徐总只是矜持地伸出手和赵大海轻轻一握,脸上是程式化的微笑,目光却已经越过赵大海,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破旧房屋、晾晒的渔网,以及更远处那片蔚蓝的海湾和金黄的沙滩。那眼神,不像是在欣赏风景,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和价值。
“赵支书,客气了。月牙岛,果然名不虚传,基础条件……很原生态。”徐总的声音不高,但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方林心里咯噔一下。鼎峰集团?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是省里一个很有实力的房地产开发和旅游投资公司。他们来月牙岛干什么?这种级别的人物,绝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岛上来。
赵大海连忙侧身引路:“徐总,各位领导,里面请,里面坐!地方简陋,别见怪!”
徐总微微颔首,在一群村民好奇、探究、不安的目光注视下,迈步走进了村委会。那两个魁梧的男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虽然没有阻拦,但那架势无形中划出了一道界限。
方林放下手中的渔网,下意识地朝村委会走去,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挤在围观的村民中间,透过窗户往里看。
村委会里,徐总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简陋的办公室中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动着。那个女助理已经打开文件夹,开始向赵大海和闻讯赶来的几个村干部介绍情况,语速很快,带着职业性的流畅。
虽然听不真切,但一些零碎的词语还是飘了出来:“……整体开发……高端旅游度假区……五星级酒店……别墅群……村民安置……征地补偿……”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敲在方林的心上,也敲在周围竖起耳朵听的村民心上。
“啥?要开发咱们岛?”
“度假区?那咱们咋办?”
“征地?征哪块地?我们的房子和船怎么办?”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议论声嗡嗡作响,担忧和疑虑在空气中弥漫。
这时,徐总似乎结束了初步的沟通,在赵支书的陪同下走了出来,站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面对着越聚越多的村民。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换上了一副更具亲和力,但依旧难掩优越感的笑容。
“月牙岛的各位乡亲,大家好!我是鼎峰集团的徐明。”他的声音通过不知何时拿出来的一个小型扩音器传开,压下了现场的嘈杂,“我们集团经过前期周密考察,非常看好月牙岛独特的自然风光和巨大的旅游开发潜力!”
他手臂一挥,指向远处的海湾和沙滩:“大家看看,这片海,这片沙滩,多么纯净,多么美丽!这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宝藏啊!但是,现在它们的价值远远没有被发掘出来!”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充满诱惑:“我们鼎峰集团,计划投入巨资,将月牙岛整体打造成为国际知名的滨海旅游度假胜地!我们会修建豪华酒店、高端别墅、游艇码头、海上娱乐中心!到时候,这里将不再是偏僻的小渔村,而是人人向往的旅游天堂!”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尤其是些年轻人,眼神里开始闪烁出憧憬的光芒。
但徐明接下来的话,就让大多数靠海吃饭的渔民皱起了眉头:“当然,大开发离不开各位乡亲的支持和配合。首先,为了整体规划和环境考虑,近海的养殖区和部分传统作业区需要进行调整,个别影响整体景观的民居也可能需要搬迁。请大家放心,我们集团会制定非常优厚的补偿方案,绝对让大家满意!而且,项目建成后,会优先聘用本地居民,大家可以从辛苦的打渔生活中解放出来,从事更轻松、收入更高的旅游服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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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整作业区?那我们去哪打渔?”
“搬迁?我们的祖屋怎么办?”
“补偿?说的好听,谁知道能给多少?”
“不打渔了,去端盘子?那我们还是渔民吗?”
质疑声、担忧声此起彼伏。老渔民们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抗拒,他们世代以海为生,船和网就是他们的命根子,离开海,他们能做什么?
方林站在人群中,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海对月牙岛意味着什么。它不仅提供了食物和收入,更是祖辈辈的记忆和根脉。开发旅游?听起来美好,但那种喧嚣和商业化,会不会彻底毁了月牙岛的宁静和本质?爷爷守护了一辈子的家,难道就要这样被推平,变成有钱人享乐的别墅和酒店?
他想起了系统关于“可持续发展”的提示,那不仅仅是资源上的,更是文化和生活方式上的。这种粗暴的、唯利是图的开发,真的是月牙岛的出路吗?
徐明似乎察觉到了村民的抵触情绪,但他并不在意,依旧自信满满地说:“乡亲们,改变总是伴随着阵痛的。但请大家眼光放长远一点!到时候,你们脚下的土地,会寸土寸金!你们现在的生活,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是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着可以突破的对象,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比较年轻的方林身上,或许觉得年轻人更容易接受新事物,他朝着方林的方向,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特别是年轻人,更应该拥抱变化,走出去,或者抓住机会,成为新月牙岛的第一批受益者!”
方林感觉到周围一些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没有回避徐明的视线,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欣喜,只有冰冷的警惕。他清楚地知道,这所谓的“机遇”,对于月牙岛和像他这样真正依赖这片海、热爱这片海的人来说,很可能是一场无法挽回的灾难。
开发商,终于还是来了。平静的日子,似乎到头了。一场关于月牙岛未来的风暴,正在海平面上悄然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