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静,只有老式挂钟钟摆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海浪呢喃。方林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却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不是漆黑,而是满网跳跃的金色光影,是刘老五数钱时脸上复杂难言的表情,是爷爷握着他手时,眼角那抹混浊的湿意。
“无债一身轻”。这五个字,像一道暖流,本该熨帖地流过四肢百骸,可此刻,却只在他心间打了个旋儿,便被一股更庞大、更嘈杂的暗流裹挟着,冲得七零八落。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像一根绷得过紧的弦,微微震颤着,无法真正松弛下来。
他索性坐起身,窗外,天光已大亮,带着雨后特有的澄澈,将老屋简陋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他趿拉着鞋,走到院中那口老井边。井沿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冰凉,他摇动辘轳,木桶沉下去,发出空洞的回响。打上来的井水,刺骨般寒冷。他掬起一捧,猛地拍在脸上,冰冷的感觉瞬间刺透皮肤,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混沌的头脑终于清明了几分。
就在这时,院门外那种不寻常的嘈杂声,愈发清晰地传了进来。不是平日里的鸡鸣犬吠,也不是渔民出海的招呼声,而是一种混杂着多种方言、带着城市节奏的喧嚷。他皱了皱眉,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
阳光有些刺眼。门外的景象让他瞬间定在了原地。平日空旷的村道上,此刻竟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除了熟悉的、穿着洗得发白汗衫的乡邻,更多是些陌生的面孔——穿着冲锋衣、扛着专业摄像机、手拿带有电视台或网络媒体标识话筒的男男女女,还有几个举着手机不停拍摄的年轻人。
他一露面,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
“出来了!方林出来了!”
“方先生!看这边!”
“请问您对一夜成名有什么感想?”
“大黄鱼群的具体位置能透露吗?”
“我们是xx卫视的,能约个专访吗?”
闪光灯如同疾风骤雨般劈头盖脸砸来,晃得他眼前发花。几只话筒争先恐后地伸到他面前,几乎要戳到他的下巴。各种问题如同冰雹,密集地落下,带着一种他极不适应的急切和猎奇。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手挡在眼前,喉咙发干,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种被赤裸裸地置于聚光灯下的感觉,比面对海上突如其来的风暴更让他无所适从。
“让一让!让一让!都围在这里做啥子!” 村支书赵大海粗哑的嗓音及时响起,他和几个村干部奋力拨开人群,挤到方林身前,像一堵墙似的将他护住,“长风刚回来,累得很!有啥事晚点再说!都散了吧!散了!”
趁着混乱,方林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回院内,重重地合上门闩,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隔绝在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过是捕了一网鱼,还清了该还的债,怎么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
他摸索着掏出手机,屏幕解锁的瞬间,无数条推送通知像爆炸一样弹出来。的图标上,鲜红的“99+”异常刺眼。他迟疑地点开,首页推荐里,赫然出现了他自己那张被海风和日光染成古铜色的脸。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神秘月牙岛惊现黄金渔场!”“渔民方林,深海猎金人!”“一夜暴富的神话背后!”
他随手点开一个视频,正是昨晚直播时,渔网出水、满舱金黄那最震撼的片段。视频被配上了激昂的交响乐,镜头反复在金光闪闪的鱼群和他当时因激动而有些苍白的脸上切换。评论区更是炸开了锅,惊叹、羡慕、质疑、刨根问底……各种声音混杂,滚动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又点开自己的直播账号,粉丝数量的增长曲线变成了一条近乎垂直的直线,私信列表里未读消息的数量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怕的省略号。他粗略扫了一眼,内容五花八门:有海鲜批发商寻求长期合作,有旅游公司想开发线路,有媒体约访,有网红求连麦,甚至还有自称是投资人想找他合伙开公司的…… 整个世界,仿佛一夜之间,都将目光聚焦到了这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点,以及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渔民身上。
月牙岛,真的“火”了。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火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起旧窗帘的一角,向外窥视。记者们还在和赵大海纠缠,而更多的村民则围在远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他看见邻居阿婆挎着菜篮子走过,看到他,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骄傲和疏离的复杂表情,张了张嘴,最终却没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只是点了点头,便匆匆走开了。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人群外围,兴奋地指着他的院子,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崇拜,仿佛在看一个电影明星。
就连以前见了他总要阴阳怪气几句的旺财叔,此刻也远远地站在自家门口,抱着胳膊,眼神复杂地朝这边望着,脸上没了往日的讥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甚至带点讨好的张望。
方林放下了窗帘,房间重新陷入昏暗。他靠在墙上,心里五味杂陈。这突如其来的名声,像一件不合身的、过分华丽的袍子,强行披在了他身上,看似风光,却处处透着别扭和束缚。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并非来自债务或生存,而是来自无数双注视的眼睛,来自被赋予的、他尚未准备好的“希望”和“榜样”的身份。
他是方林,是月牙岛的渔民,是林望海的孙子。可现在,他好像又成了别的什么,一个被符号化的“幸运儿”、“传奇”。海风依旧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熟悉的咸腥,但他却从中嗅出了一丝陌生的、属于远方的喧嚣味道。
这“黄金”带来的余波,远比那沉甸甸的鱼获本身,更加汹涌,也更加难以把握。他知道,往后的日子,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必须尽快学会,在这突如其来的浪潮中,找到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