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乱礁沟”海面下感受到那抹异常的信号后，方林的心就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拴着，线头直坠入那片幽暗的海沟。连续几天，他做事都有些心不在焉。修补渔网时，梭子会莫名停顿；吃饭时，会对着碗里的米饭发呆；夜里躺在炕上，眼前浮现的不是屋顶的椽梁，而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蓝，以及那个隐藏在泥沙之下、轮廓模糊的巨大阴影。
“沉船”这个念头，如同海妖的歌声，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诱惑着他，也让他隐隐不安。他翻出爷爷留下的那本快散架的旧地方志，纸页泛黄脆硬，散发着霉味。借着昏黄的灯光，他一页页仔细查找，手指拂过那些模糊的竖排铅字。关于海难的记载寥寥无几，且语焉不详。只在一处角落，看到一句“民国初年，有商船‘福昌号’载瓷货，于月牙岛外海遇风失踪，人货两渺”，再无更多信息。他又去村里找几位最年长的老人闲聊，旁敲侧击地问起过去的船难。老人们眯着眼，在夕阳下追忆，也只能说出些零碎的传闻，说是很久以前，好像是有条装碗碟的船沉在了外海，具体位置，早就没人知道了。
这些零星的线索，像散落的珍珠，被“沉船”这个猜想串联起来，在方林心中形成了越来越清晰的图景。他几乎可以肯定，海沟下那个“非自然大型物体”，十有八九就是那条失踪的“福昌号”。
独自探索的风险太大，上次的体验已经证明。他需要帮手，需要更稳妥的方案。犹豫再三，他找来了福伯和阿壮。三个人坐在修缮一新的堂屋里，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方林没有提及【海洋感知】和系统的模糊提示，那太过惊世骇俗。他斟酌着词句，对福伯和阿壮说：“福伯，壮子，前几天我驾小船去‘乱礁沟’那边转了转，顺便用设备测了测水深地形。”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模拟的海图app，上面标记了一个点，“发现海沟边上，有一块地方的回声信号很特别，跟周围礁石不一样，像个……很大、很规整的东西埋在下面。我寻思着，会不会是以前沉下去的老物件？”
福伯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闻言，烟雾后的眼睛眯了起来，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沉默地吸了几口，才缓缓吐出烟圈，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乱礁沟？那地方邪性，水流乱得像一锅搅浑的粥，底下还有吸人的暗涡。老辈子人都说那是海龙王打喷嚏的地方，不吉利。你小子……又闻到啥味儿了？”他那双看透风浪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方林，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线索。
方林迎着他的目光，努力保持平静：“就是觉得信号奇怪，想用‘乘风号’的声纳再仔细探探。万一真有点啥，也好过宝藏在海底烂掉。”
阿壮一听就来了精神，摩拳擦掌：“方林哥，你说咋干就咋干！是不是有大宝贝？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发现好东西！”
福伯没理会阿壮的兴奋，依旧盯着方林，半晌，又深深吸了口烟，才重重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行吧。你这娃子，运气是有点邪门，心思也细。去看看也行。但话说前头，一切听我的。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感觉不对，立马掉头回来，不许逞强！”
方林连忙点头：“放心，福伯，都听您的。”
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乘风号”再次启航，驶向那片神秘海域。天气虽好，但越靠近“乱礁沟”，越能感觉到海流的变化。船身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晃动，海水颜色也变得更深沉。福伯站在船头，手搭凉棚观察着海面，不时抓起一把海水看看，又抬头看看天边的云彩，脸色凝重。
到达预定坐标点后，方林启动了船上那台不算太先进的深水声纳。屏幕上的图像最初是杂乱的回波，随着设备扫描，在海沟边缘的区域内，渐渐显现出一个与周围崎岖海床截然不同的、边缘相对规整的隆起阴影！那阴影面积不小，形态隐约能看出长条状，部分被泥沙覆盖，但轮廓与天然礁石明显不同。
福伯凑到屏幕前，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阴影，手指在上面虚划着：“嗯……是个大家伙，看这形状……有点像船头或者船身的一段。埋得不浅啊，有些年头了。”他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老渔民的经验告诉他，这绝非寻常之物。
确认了大致位置，接下来的步骤更加关键——水下探查。方林开始穿戴潜水装备，检查面镜、呼吸管、脚蹼，更重要的是系上那根结实的安全绳，绳头牢牢固定在船舷的绞盘上。阿壮负责操控绞盘和保持通讯，福伯则坐镇驾驶台，紧盯着声纳屏幕和海面流速仪，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小心点，下面流急。”福伯最后叮嘱了一句，拍了拍方林的肩膀。
方林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背身翻入海中。海水瞬间包裹全身，世界骤然安静。他调整好姿态，开始下潜。越往下，光线越暗，水温越低，那股无形的暗流也越发强劲，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拉扯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卷向不可知的方向。他咬紧呼吸管，全力运转【潜水大师】技能，感受着水流的细微变化，像一条游鱼般扭动身体，对抗着拉扯，艰难地朝着声纳显示的阴影区域靠近。耳膜因为压力变化传来阵阵刺痛，他不得不频繁做吞咽动作来平衡。
强光手电的光柱在幽暗的海水中划开一道微弱的光路，照亮了前方模糊的景象。随着距离拉近，那片阴影的细节逐渐清晰。那不是礁石！那是腐烂、发黑的木质结构！巨大的船板扭曲断裂，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海洋生物沉积物，像一件破败的黑色寿衣。手电光扫过，隐约可见船体残骸的弧形轮廓，甚至有一根粗大的、已经断裂的桅杆基座斜插在泥沙中。
是沉船！真的是一艘沉船！
方林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他强压住激动，小心地靠近。手电光仔细搜索着船骸的缝隙。突然，在几块破碎的船板之间，一抹与周围黑褐色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凑近一些，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拂开覆盖在上面的淤泥和海藻。
是瓷器！虽然只是碎片，但那莹润的胎质，那清晰细腻的青花缠枝莲纹路，在强光下赫然在目！绝对是人工烧造的瓷器，而且看画工和釉色，绝非寻常百姓家所用之物！他小心翼翼地捡起几块较大的碎片，放入随身携带的网兜里。接着，他扩大搜索范围，手电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船骸周围的泥沙。果然，在不少地方，都隐约能看到被半埋着的、圆形的器物轮廓，像是盘碗之类，有些甚至看起来相当完整！
巨大的惊喜和发现文物的震撼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忘记了时间和深度。就在这时，肺部传来了灼热的抗议，空气即将耗尽。同时，系在腰间的安全绳也被猛地拽了三下——这是阿壮发出的紧急上拉信号，肯定是福伯在船上监测到他的闭气时间已近极限，或者发现了危险的水流变化。
方林不敢怠慢，最后贪婪地看了一眼这片沉睡在海底的宝藏，果断地拉了拉安全绳，示意回收。他配合着阿壮收绳的力道，奋力向上游去。上升的过程同样不轻松，必须控制速度，防止减压病。当他终于冲破海面，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时，感觉像是重获新生。他趴在船舷边，大口喘息着，冰冷的海水顺着头发流下，但手中紧紧攥着的网兜里，那几片碎瓷，却像火炭一样滚烫。
“怎么样？下面什么情况？”阿壮急切地问，一边帮他解安全绳。
福伯也快步走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方林喘着气，将网兜递过去，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有些沙哑：“船……是条大船……还有这个……”
福伯接过网兜，掏出那几片沾满泥污的瓷片，就着阳光仔细查看。他那双布满老茧、见证过无数风浪的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他抬起头，看向方林，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凝重：“是老瓷器……好东西……林子，咱们……可能真捞着了一条不得了的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