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岛的夜,深了。喧嚣的海浪声似乎也倦了,化作持续而低沉的催眠曲,包裹着沉睡的渔村。只有咸湿的海风,不知疲倦地穿过寂静的巷弄,带来远洋的气息。方林家那间修缮一新、还散发着淡淡石灰味的堂屋,此刻门窗紧闭,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屋外的月光与海声隔绝开来。
屋内,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海腥、老旧木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深海淤泥的土腥气。屋子中央,那张厚重的旧木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上面铺了好几层柔软的旧棉布。棉布之上,在充电灯投射出的、过于明亮以至于有些刺眼的光圈下,静静陈列着这次从海底请回的“客人”。
那是七八件此次打捞中品相最完整、纹饰最具代表性的瓷器。一只口径近尺的青花缠枝莲纹大盘居于中央,釉面温润如脂,幽蓝的发色在灯光下仿佛有暗流涌动;旁边是一件五彩仙人故事图盖罐,色彩虽经海水侵蚀略显暗淡,但人物描绘生动传神;还有一只釉里红三鱼纹碗,三条红鳟鱼姿态灵动,在雪白的釉面上显得格外鲜活;另有几只青花高足杯、五彩小碟等,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每一件器物表面,都还残留着未能彻底清理干净的海盐结晶,在灯下微微反光,如同凝结的泪痕,无声地诉说着数百年的海底沉睡。
福伯、阿壮、村支书赵大海,三人围在桌边,屏息静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些来自遥远年代的魂灵。只有方林还在轻轻动作。他手里捏着一根细棉签,旁边放着一小碗蒸馏水。他正俯身,极其专注地、一点点地蘸湿棉签,轻轻擦拭着那只青花大盘边缘一处顽固的白色海盐结晶。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儿的脸颊,棉签划过光滑的釉面,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随着盐粒被小心剔去,釉面愈发显得光洁莹润,缠枝莲纹的笔触清晰流畅,令人叹为观止。
“真……真好看啊……”阿壮终于忍不住,极低地喃喃了一句,声音干涩。他搓着粗糙的手掌,想凑近摸一下那冰凉的瓷壁,手指伸到一半,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只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这些平日里摆弄渔网、拉扯缆绳的大手,在这些精致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宝物面前,显得格外笨拙和敬畏。
福伯没有作声。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副用绳子拴着、腿脚都缠了胶布的老花镜,戴上后,整张脸几乎要贴到那只五彩盖罐上。他看得极其仔细,浑浊的眼珠透过厚厚的镜片,沿着罐身的彩绘图案,一寸一寸地移动,时而用指腹(隔着空气)虚虚描摹着仙人的衣袂,时而凑近罐口,查看内部的釉色和细微的开片。看了许久,他才缓缓直起有些佝偻的腰背,摘下眼镜,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烟味的浊气,声音沙哑而悠远:“这东西……当年烧制出来,怕是装了上好的茶叶或者香料,要坐上大船,漂洋过海,送到番邦贵人手里的……谁能想到,走了万里路,没到地方,却沉在了咱这家门口的乱礁沟里……一睡,就是几百年。” 他的话语里,没有兴奋,反而带着一种物是人非、沧海桑田般的沉重感慨。
赵大海支书则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一会儿看看瓷器,一会儿又瞅瞅紧闭的门窗,双手下意识地互相搓着,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终于憋不住了,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焦虑和急切:“林子,福伯,这东西……美是美,可……可这是烫手的山芋啊!咱们不能总这么捂着吧?这要是走漏了风声,可是天大的事情!上面追究下来,私自打捞水下文物,这罪名……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他越说越急,“得赶紧拿个准主意,是上报还是……总不能一直藏在家里吧?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觉都睡不踏实!”
方林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棉签放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赵大海的话,而是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桌上这些在灯光下静静流淌着岁月光华的古瓷。他的眼神复杂,有发现珍宝的喜悦,有触摸历史的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深沉的思虑。这些瓷器很美,价值连城,但它们更是一份责任,一个可能引爆无数未知变故的引信。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轻轻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窗外,墨蓝色的天幕上挂着一弯清冷的月牙,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院子和远处漆黑的海面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海浪声隐隐传来,更反衬出屋内的寂静与压抑。
“它们,”方林望着窗外的大海,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像是在对屋里的三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是从这片海里出来的,是历史,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咱们发现了,是运气,也是……债。”
他松开窗帘,转过身,重新面对屋内三人,目光坚定:“大海叔的担心有道理。这东西,瞒不住,也不能一直瞒。私自处理是犯法的,胡乱动手更是造孽。” 他顿了顿,看向赵大海,“大海叔,你这几天打听的情况怎么样?上报,具体是个什么流程?会来些什么人?对咱们岛,会有什么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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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海连忙说:“我托人问了下,流程不简单,得先报到县文化局,他们再上报市里、省里的文物部门。一旦确认,肯定会派专家考古队下来,说不定还有公安、海事的人。到时候,那片海区很可能会被划成保护区,暂时封锁,不准任何船只靠近。咱们的打渔、出行,肯定受影响。而且,岛上来这么多外人,吃住、安全,都是麻烦事。”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封锁海域,对以海为生的月牙岛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冲击。
福伯吧嗒了一下嘴,缓缓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会来。这些东西,留在咱们手里,是祸根。交给国家,是它们的归宿,也是咱们的本分。” 他看向方林,“林子,你拿主意。怎么报,什么时候报,你想周全了。咱们都听你的。”
阿壮也用力点头:“方林哥,你说咋办就咋办!”
方林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走回桌边,手指轻轻拂过那只青花大盘冰凉的边缘,感受着那跨越数百年的温润。“等等大海叔把具体的章程摸得更清楚些。”他沉声道,“在这之前,消息必须捂死了!除了咱们四个,绝不能让第五个人知道细节。这些东西,先妥善收好。咱们得想个稳妥的说法,万一……万一走漏了风声,或者上报后有人问起来,咱们得能自圆其说。”
他心中雪亮,这些沉船瓷器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月牙岛平静的池塘,激起的绝不仅仅是涟漪,而可能是滔天巨浪。它们将把月牙岛彻底推到风口浪尖,引来各方势力的关注、审视,甚至觊觎。是借此机遇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财富”拖入无尽的麻烦,犹未可知。但无论如何,从这些瓷器出水的那一刻起,月牙岛的命运,就已经与这艘沉睡在黑暗海沟里的古船,紧紧捆绑在了一起。海面之下,隐藏着的不仅是渔获,更有被时光尘封的、足以撼动现实的巨大秘密。今晚这月光下的审视,仿佛是一场大战前的寂静,凝重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