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守护”基金会带来的先进监测设备，如同给月牙岛装上了一副洞察海洋脉搏的“高科技听诊器”。合作社那间兼作指挥中心的办公室里，新添置的显示屏上，实时跳动着来自布设在周边海域的几个浮标和海底摄像头的传回的数据：水温、盐度、酸碱度、浊度、甚至叶绿素浓度…… 一系列曾经只存在于科研论文里的术语，如今变成了屏幕上直观的曲线和数字。阿壮和几个年轻人起初觉得新鲜，天天围着看，但时间一长，见数据波动不大，也就渐渐习以为常，只有方林和基金会的技术员会定期下载数据，进行更深入的分析。
合作初期，一切顺利。基金会提供的专业报告，证实了月牙岛周边海域确实保持着罕见的清洁和富饶，这让村民们倍感自豪，也更加珍惜这片赖以生存的蓝海。然而，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总是在不经意间涌动。
这是一个闷热的午后，海面平静得有些异样，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的压抑。基金会的驻岛技术员小刘，一位刚毕业不久、戴着厚眼镜的海洋工程专业学生，正例行下载并分析上一周的数据。突然，他盯着屏幕，发出一声轻咦，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方理事长，您过来看一下这个。”小刘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紧张，招手叫来了正在核对出货单的方林。
方林走过去，俯身看向屏幕。小刘指着来自东南方向、距离月牙岛约莫二十海里处的一个深海监测浮标传回的数据曲线。“您看，从三天前开始，这个点的数据有点不对劲。水温在短时间内出现了几次异常的陡降和回升，波动幅度超过了正常昼夜温差和潮汐影响的范围。同时，水体浊度也有不明原因的间歇性升高。而且，”他切换了一个界面，显示的是水听器记录的低频声波谱，“这里记录到持续的低频轰鸣，很微弱，但背景噪音水平明显偏高。”
方林对数据已不陌生，他盯着那异常波动的曲线，心脏没来由地微微一缩。那片海域，他有些印象，水很深，已经超出了传统渔场的范围，平时很少有船会特意过去。
“会不会是设备故障？或者有大型船只经过干扰了？”方林提出合理的猜测。
小刘推了推眼镜，摇摇头：“我初步排除了设备故障的可能，自检程序正常。大型船只的噪音谱不是这样的，这种低频轰鸣……更像是，像是海底地质活动产生的。”
“地质活动？”方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然想起，之前为了寻找“福昌号”沉船，他多次运用【海洋感知】扫描周边海域时，似乎就在那个大致方向上，隐约捕捉到过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与寻常鱼群或海流迥异的能量波动。当时只觉得是深海复杂环境干扰，并未深究。难道……
他立刻起身，翻找出那份标记着“福昌号”可能沉没区域的海图，将那个异常数据点的位置标了上去。果然，距离他当初感知到模糊信号的区域不远，甚至可能重叠。
一种莫名的直觉，混合着长期与海打交道培养出的警觉，让他感到那片平静的海面下，或许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想起福伯以前喝酒时，曾提过一嘴，说老一辈渔民相传，月牙岛东南远海有片“哑巴海”，有时候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湍急，甚至有过往船只莫名其妙失去动力或者仪器失灵的传说，都被归为“海龙王发脾气”或者“水下有磁山”。
“小刘，这些异常数据，还有谁知道？”方林沉声问。
“就我刚发现，还没来得及上传基金会数据库。”小刘老实回答。
“先不要上传，对外也暂时保密。”方林果断决定，“你把所有相关数据，详细拷贝一份给我。另外，能不能根据现有数据，大致推测一下异常源的可能深度和规模？”
小刘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从水温异常梯度和声波特征初步判断，扰动源可能来自海床以下，深度估计在几百米甚至更深。规模……不好说，但能引起这么大范围的水体物理性质变化，能量应该不小。”
几百米以下……海底地质活动？还是……别的什么？方林盯着海图上那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点，目光深邃。他想到了那艘沉睡的“福昌号”，难道这异常与它有关？或者是……那片海域底下，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傍晚，方林带着打印出来的异常数据曲线图和标注好的海图，找到了正坐在码头边礁石上抽旱烟、望着海面出神的福伯。海风带着湿气，天色昏黄，远处有隐隐的雷声。
“福伯，您看看这个。”方林把资料递过去，简单说明了情况。
福伯接过图纸，眯着昏花的老眼，凑着微弱的天光，仔细看了很久。他那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的脸上，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点着那个红圈的位置，又抬头望向东南方那片此刻看起来平静无奇的海域，沉默良久，才沙哑地开口：
“是那片‘哑巴海’……老辈子传下来的话，看来不全是瞎说。”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沉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那地方，邪性。表面上看着没事，底下……不安生。早年有胆大的船过去，回来说罗盘打转，机器犯毛病，网具下去捞上来的尽是些奇形怪状、没见过的东西。都说是撞了邪，或是海底有吃船的妖怪。后来，就没人敢往那深处去了。”
他转过头，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方林：“林子，你琢磨着要去看看？”
方林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数据异常，加上我以前的模糊感觉，还有您说的传说……我觉得底下肯定有事。可能是新的海底资源，也可能是地质风险，不搞清楚，心里不踏实。万一哪天爆发出来，可能会影响到整个海域。”
福伯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雷声越来越近。终于，他磕了磕烟袋锅，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身影在渐起的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语气却异常沉重：
“ curiosity killed the cat （好奇心害死猫）。林子，那片海，不是善地。你要去，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福伯您说。”
“第一，不能一个人去，带上最信得过的帮手，船要检查得万无一失。第二，只在海面看看，用机器探，千万别轻易下水！那地方的水，看着清，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漩涡暗流。第三，感觉一丁点儿不对，立马掉头回来！什么都比不上人命要紧！”
方林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福伯。您放心，我不会蛮干。”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幕，耀眼的亮光瞬间照亮了福伯凝重如石雕般的侧脸，也照亮了东南方向那片此刻已乌云密布的海域。紧接着，滚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暴风雨，来了。
方林扶着福伯快步走回合作社。雨水敲打着窗户，外面天地间一片混沌。他站在窗前，望着东南方向，心中那股探查的念头非但没有被雨水浇熄，反而如同被闪电点燃，更加炽烈。
那片海域底下，究竟藏着什么？是福昌号沉船引发的未知变化？是沉睡的海底火山？还是……某种更难以想象的、被时光遗忘的存在？异常的数据，古老的传说，以及自身那种玄妙的感知，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吸引力，也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
暗流，已在数据和传说中涌动。一场指向深海未知世界的探险，似乎已不可避免。而窗外的狂风暴雨，仿佛正是这场未知旅程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