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号”在南海的夜波中平稳地向北航行。距离月牙岛还有大约两天的航程。结束了漫长考察的船员们,精神上带着满载而归的充实,身体却积累着深深的疲惫。深夜的驾驶台,只有仪表的荧光和雷达屏幕的微光照亮,值班的二副强撑着精神,盯着前方墨黑的海面和无垠的星空。方林在舱室里,就着阅读灯,还在本子上整理归纳此行关于“南方丙丁火”线索的要点,笔尖沙沙作响,与船体划开波浪的规律声响相伴。
突然,驾驶台的雷达警报发出了短促而尖锐的“滴滴”声!二副一个激灵,扑到雷达屏幕前。在“月牙号”左舷后方,约莫五海里处,一个原本缓慢移动的光点,正突然加速,并且明显改变了航向,朝着他们径直追来!
“船长!有船高速靠近!航向030,速度……估计超过二十节!”二副立刻用内部通讯向方林的舱室报告,声音带着紧绷。
方林瞬间扔下笔,冲上驾驶台。雷达屏幕上,那个光点正快速拉近与“月牙号”的距离。二十节的速度,远超普通货轮,甚至比“月牙号”的最高航速还快一点。在这片并非主航道的海域,深夜时分,一条船如此高速地直扑而来,绝非寻常。
“什么船?能识别吗?”方林沉声问,眼睛紧盯着雷达。
“太远了,夜间光学观察不清。ais(自动识别系统)没有信号,不是商船。”二副的声音有些发干。关闭ais,高速抵近,这几个要素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在海上跑过的人心头一紧。
“拉响警报,全员就位!非必要人员进入内舱。阿壮呢?”方林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但心脏已开始加速跳动。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关于南海某些区域治安状况的模糊记忆,虽然近年来已大为好转,但并非绝迹。
“壮哥在机舱检查,马上上来!”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传遍全船。刚刚入睡或正在休息的船员们被惊醒,短暂的迷茫后,训练有素的他们迅速按照应急预案行动。灯光被调暗,不必要的电源被关闭,阿壮和其他几名骨干船员抓着外套冲上驾驶台,脸色凝重。
“方林哥,什么情况?”阿壮喘着气问,手里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只有一把多功能工具刀。
“有船高速靠近,身份不明,关了ais。”方林简短回答,命令道:“阿壮,你去检查高压水枪和声波驱离装置能不能随时启动。小陈,用夜视仪观察,随时报告对方细节。二副,保持航向航速,看看对方反应。向附近的海事部门发送我们的位置和情况,但……先别用‘遭遇海盗’这样的字眼,就说有不明船只高速靠近,请求关注。”
命令迅速被执行。驾驶台的气氛凝重如铁。每个人都清楚,在这种远离岸基支援的公海深夜,如果真的遭遇武装匪徒,后果不堪设想。“月牙号”虽然坚固,但毕竟是科研调查船,没有武装。
夜视仪中,那艘船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艘长约三十米的中型渔船改装船,船型老旧,但加装了明显大马力的舷外机。船上没有开航行灯,只有几点微弱的光在晃动,像是手电筒。更令人不安的是,船头似乎有人影在移动,手里拿着长条状的物体,在夜视仪绿莹莹的视野里,难以分辨是鱼叉、竹竿,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距离三海里!速度未减!”二副的声音带着颤音。
“妈的,真冲我们来了!”阿壮咬牙,额头见汗,“方林哥,怎么办?加速跑?还是……”
方林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黑影,大脑飞速运转。加速?对方速度可能更快。转向?在夜间陌生的海域风险也大。而且,对方目的不明,贸然行动可能刺激对方。
“保持航向。打开我们的探照灯,对准他们船头前方水域警告性扫射!打开公共频道无线电,用中英文喊话,表明我们是中国科研船只,询问对方身份和意图!”方林做出了决定。示弱可能助长对方气焰,直接冲突更是下策,先进行警告和沟通。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猛地亮起,如同利剑刺破黑暗,扫过漆黑的海面,最终定格在那艘疾驰而来的渔船前方几十米处,强烈的光斑在波浪上跳跃。同时,公共频道里响起了值班船员有些变调但清晰的喊话:“前方不明船只,前方不明船只!这里是中国籍科研调查船‘月牙号’。你船正高速接近我船,请立即表明身份和意图!请立即表明身份和意图!”
光柱的警告和无线电的喊话似乎起了作用。那艘渔船的速度明显减缓了下来,但依然在靠近,距离已不足两海里。通过夜视仪能看到,对方船头的人似乎有些骚动,但并未做出明显的攻击性动作。
“他们减速了!但还在靠过来!距离一点五海里!”观察员报告。
“继续喊话!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方林命令。他心中升起一丝疑窦,如果是心怀不轨的海盗,通常要么直接高速冲击接舷,要么在较远距离就会开枪威慑。对方减速却不回应,行为有些奇怪。
无线电喊话再次重复,并加上了“是否需要帮助”的询问。
突然,对方的船上一盏昏暗的灯光有规律地闪烁起来——三短、三长、三短!这是国际通用的sos求救信号!
“sos!他们在发求救信号!”观察员惊呼。
所有人都愣住了。紧张的对峙气氛瞬间出现了诡异的转折。
“用灯光信号回应,询问具体事由。”方林不敢完全放松警惕,这可能是诡计。他命令“月牙号”缓慢转向,与对方船只保持侧舷相对,这是一个既便于观察,又相对安全的姿态。
双方用灯光信号进行着笨拙而缓慢的交流。对方似乎没有专业的信号灯,只是用手电筒遮挡来模拟。反复几次后,信息勉强拼凑出来:“发动机…故障…失控…有人…伤…帮…”
发动机故障?失控?所以他们刚才是在失控状态下高速冲过来?那为什么关ais,不开灯?手里拿的长条物又是什么?
“方林哥,会不会是陷阱?”阿壮低声问,手心都是汗。
方林沉吟片刻,看着那艘在探照灯下显得更加破旧、此刻静静漂浮在海面上、灯光微弱闪烁的渔船。如果是陷阱,这也太不高明,而且对方确实发出了求救信号。
“保持距离,缓慢靠近。打开侧舷作业灯,把甲板照亮。让所有人都到有掩体的位置。准备好医药箱和绳索。我亲自喊话。”方林决定冒一下险,但必须极其谨慎。
“月牙号”缓缓地、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向那艘渔船靠拢。当距离缩短到百米以内时,在明亮的作业灯光下,对方船只的状况一目了然。那是一艘极其破旧的木质渔船,船壳斑驳,加装的舷外机似乎已经熄火,冒着淡淡的青烟。船头上站着三四个人,穿着褴褛,拼命挥舞着手臂和……几根绑着布条的竹竿?那之前以为是武器的“长条物”,原来是这个!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焦急,还有一丝看到救星的希望。
“救命!帮帮我们!发动机坏了,控制不住!我兄弟被飞起来的零件打伤了,流血不止!”一个看起来像是船长的中年男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生硬的普通话,声嘶力竭地朝着“月牙号”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虚惊一场!
方林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阿壮和其他人也如释重负,有的甚至腿一软,靠在了舱壁上。
“我们过来帮忙!不要慌张!”方林用扩音器回应。
很快,“月牙号”放下小艇,方林带着阿壮和懂些急救的船员,登上了那艘遇险的渔船。船上总共六人,都是皮肤黝黑、瘦骨嶙峋的渔民,来自一个偏远的贫困渔村。他们的旧舷外机在傍晚时突然故障,油门卡死,船只失控狂飙,他们害怕撞上别的船惹祸,慌乱中关了灯(以为能隐藏自己),ais设备早就坏了也没钱修。那“长条物”是他们情急之下想出来的、用来挥舞求救的“旗子”。受伤的船员躺在船舱里,额头被崩飞的金属碎片划开一道大口子,失血不少,脸色苍白,已经有些意识模糊。
方林立刻指挥进行急救包扎,稳定伤员情况。阿壮则带着人检查渔船发动机,发现是调速器彻底损坏,无法修复。这船已经失去动力,在夜晚的海上漂流非常危险。
“谢谢……谢谢你们……我们还以为……以为是那些收鱼的‘老板船’,他们很凶,我们欠了债,怕被他们抓去……”渔船的船长,一个叫老蔡的汉子,语无伦次地道谢,羞愧和后悔让他不敢抬头。他们之前关闭灯光、不敢回应,确实是出于极度的恐惧和误解。
“月牙号”用拖缆将小渔船系牢,拖在船尾,调整航向,朝着最近的、有医疗站的港口驶去。惊魂未定的渔民们被安置在温暖的舱室里,喝着热水,吃着简单的食物,情绪渐渐平稳。
站在“月牙号”的船尾,看着后面那艘在波浪中起伏的破旧小渔船,方林心中感慨万千。一次可能引发冲突的“遭遇”,背后竟是如此心酸的现实。赤道上的“追风者”拥有自律和远见,卡伊拉的渔民掌握着与极端环境共存的智慧,而眼前这些渔民,却还在为最基本的生存和安全提心吊胆。海洋的馈赠并不均等,守护海洋的能力和意识,也因地域和发展程度而异。
“方林哥,吓死我了,真以为是那啥呢。”阿壮凑过来,心有余悸。
“是啊,虚惊一场。”方林望着深邃的夜空,“但也提醒我们,海上的情况有多复杂。有时候,危险不是来自风浪,也不是来自传说中的海怪,而是来自贫穷、恐惧和误解。”
他回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驾驶台,又看了看身后那艘小船上微弱的灯光。“这次回去,除了我们自己的事,或许……月牙岛合作社,也能为附近像老蔡他们这样的、真正的困难渔民,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分享一些安全作业的知识,或者建立一个紧急情况下的互助联络机制。”
阿壮重重地点了点头。
危机解除,航程继续。但这一夜的虚惊与救援,在方林心中投下的涟漪,却久久不散。它让“守护”二字的含义,除了对生态和传统的保护,又多了一层对同行者、特别是那些艰难求存者的悲悯与扶助。月牙岛的航程,在探索宏大奥秘的同时,似乎也无法避开这海洋上最真实、也最沉重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