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尚未褪尽，“探索二号”宽阔的飞行甲板上却已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巨大的a型架如同巨人的臂膀，在探照灯的光柱中投下长长的、威严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柴油、海风，以及一种近乎实质化的、混合了兴奋与紧张的静电感。今天，是“龙牙项目”阶段性成果直播的第一天。
方林站在甲板一侧相对安静的区域内，这里被划定为“月牙岛长风”直播间的临时机位。他穿着与项目组其他成员一样的深蓝色统一作业服，左胸贴着国旗和“龙牙项目”的标识，右臂则有一个小小的、代表“现场支持团队”的臂章。阿壮和另一个年轻船员帮他最后检查着佩戴式摄像机、耳机和信号发射器，两人动作都有些僵硬，不时偷眼望向甲板中央那被更多灯光和长枪短炮环绕的央视主直播区。
“方林哥，我这手心全是汗……”阿壮压低声音，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冷汗，“你说，咱们一会儿说点啥？万一卡壳了咋办？”
“平常心，就当是带咱们直播间的老铁们，看看咱们现在在干啥。”方林调整了一下耳麦，声音通过内部频道传回“月牙号”上的备用导播间，“镜头主要跟着我，拍些工作花絮，拍拍海，拍拍‘探索二号’的大家伙。专家讲解、主流程看主频道。咱们是补充视角，别抢戏，但也别冷场。”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清凉空气，强迫自己镇定。尽管经历过许多次直播，但这次完全不同。这是国家任务，镜头后面是亿万双眼睛，是沉甸甸的历史期待。
“各部门注意，直播倒计时五分钟！信号最后确认！” 总控台传来指令。甲板上瞬间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机器低鸣和海浪声。
“小方，准备好了吗？” 陈海洋博士从主直播区走过来，他今天也换上了作业服，神情严肃中带着学者特有的专注，“秦老让我再跟你确认一下，你们这边的信号延迟已经设置为三十秒，应急开关在你手边，有任何不确定，立刻切换备用画面或静音。记住，安全、纪律第一。”
“明白，陈博士。我们一定严格遵守。” 方林郑重地点头。
五点整，天边泛起第一缕蟹壳青。几乎同时，无数块屏幕——从千家万户的电视、电脑，到街头巷尾的公共大屏，再到无数部手机——亮起了相同的画面：碧海蓝天背景下，“探索二号”巍峨的船体，以及甲板上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沉稳大气的央视片头音乐响起，男女主播用字正腔圆、充满力量的声音开场：
“观众朋友们，早上好。您现在收看的是‘直击深海“时光舱”——探秘千年海上丝路沉船’大型直播特别节目。我们现在位于南海某海域的‘探索二号’海洋科考船上。就在不久前，我国水下考古工作者在这片海域发现了一艘沉睡千年的古代沉船。经过前期周密探测，今天，我们将尝试与您一同，借助科技之光，首次近距离窥探这座深海的‘时间胶囊’……”
主频道直播正式开始。镜头切换，秦老出现在画面中，站在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前。屏幕上是“龙睛”号hrov传回并合成的、极其精细的沉船三维模型。
“各位观众，我是项目现场总指挥秦xx。” 秦老的声音平和而充满权威感，“大家现在看到的，是我们通过多波束声呐、侧扫声呐等多种先进设备，绘制出的沉船三维影像。可以看到，这艘古船残长约二十八米，宽约八米，龙骨结构清晰可见，保存相对完整。从船型、结构和我们在外围发现的部分构件初步判断，这很可能是一艘唐代的远洋木质贸易船……”
在秦老讲解的同时，方林也开启了自己的直播间。他的镜头更多地对准了甲板上的细节：工程人员正在对“龙睛”号hrov做最后的下潜前检查，那流线型的银色躯体、复杂的机械臂、多个高清镜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科技光泽；科学家们聚集在监控舱外，低声讨论着；海面上，“月牙号”和两艘巡逻艇在附近巡航，勾勒出作业海域的边界。
“老铁们，大家早上好。” 方林对着镜头，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少了几分随意，“我是长风。如大家所见，我现在在‘探索二号’上。今天，是我们‘龙牙项目’阶段性成果直播的第一天。我作为现场支持团队的一员，会带大家从我们的视角，看看这次探索的一些幕后工作和现场情况。”
【来了来了！前排！】
【长风哥这身行头帅啊！国家队的！】
【真的在船上了！激动！】
【看主频道那个模型，船好大！唐代的啊！】
【“与有荣焉”打赏了火箭x1！】
方林直播间的人气以恐怖的速度飙升。他一边简单介绍“探索二号”的规模和任务，一边将镜头转向正在被缓缓吊起、移向船舷外释放点的“龙睛”号hrov。
“大家看，这个就是今天水下探查的主角——‘龙睛’号混合遥控水下机器人。它搭载了8k超高清摄像头、激光扫描仪、多自由度机械臂，可以说是我们伸向深海的眼睛和手。它能下潜到几千米的深度，在下面，它将代替我们考古学家，对沉船进行第一次近距离的精细观察和记录。” 方林的解说带着渔民对先进工具本能的赞叹。
随着秦老一声令下，主直播间画面切到了“龙睛”号的主摄像头视角。巨大的a型架缓缓释放钢缆，银色的“龙睛”号没入碧蓝的海水，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屏幕上的画面从明媚的晨光，迅速转为幽深的蓝色，光线急剧衰减，仿佛坠入另一个世界。只有“龙睛”号自身的灯光，在无尽的幽暗中划出一小片光明。
下潜的过程是漫长而静谧的。深度读数不断跳动：50米、100米、200米…… 主直播间里，海洋学家在讲解着不同水深的光线、温度、压力变化。方林则把镜头对准了“探索二号”的监控大厅。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分割出“龙睛”号多个摄像头的画面，以及各种传感器数据。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紧盯着屏幕，不时低声交流。气氛肃穆，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我们现在深度300米，接近目标区域。” 监控舱传来操作员的报告。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方林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有力的心跳。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块“龙牙”礁石，它微微发着热。
“发现声呐反射目标。调整姿态，缓慢接近。” 操作员的声音冷静依旧。
主屏幕中央，来自“龙睛”号前方主摄像头的画面里，无尽的深蓝中，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不规则的阴影。灯光向前探去，阴影逐渐凝聚、清晰……
首先出现的，是一段巨大、倾斜、覆盖着厚厚沉积物和深色海洋生物的木质结构！即使包裹了千年沉积，依然能看出其原本的粗壮与弧度。是船舷？还是龙骨的一部分？
“是船体！我们看到船体了！” 主直播间里，一位考古专家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龙睛”号继续调整角度和灯光。更多的细节显现出来：坍塌的甲板碎片，半埋在海泥中的、疑似货舱隔板的木材，一根折断的、挂满了深海生物的巨大桅杆（或桁架）基座……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凝固，又仿佛倒流。一千多年的海水浸泡、压力、生物侵蚀，未能完全磨灭这艘巨舟曾经的形貌。它静静地躺在海床上，如同一位陷入长眠的巨人，身上覆盖着由沉积物和珊瑚、海绵、海百合编织成的、属于深海的“寿衣”。
镜头缓缓移动，沿着残存的船体结构巡弋。每一处细节都引发专家快速的解读和观众屏息的注视。方林直播间的弹幕也稀疏下来，所有人都被这深海奇观震撼得忘记了打字。
就在这时，“龙睛”号掠过一处船体断裂、形成较大缝隙的区域。灯光顺势向裂缝内侧、下方沉积物较厚的区域扫去——
一片密密麻麻、在强光下反射出湿润青白色光泽的物体，骤然闯入所有人的眼帘！
那些物体半埋在灰黑色的海泥中，层层叠叠，挤在一起。虽然覆盖着附着物，但圆润的碗口、平展的盘沿、鼓起的罐腹…… 那独特的、属于陶瓷器的轮廓和质感，在8k超高清镜头下，无可辩驳！
灯光似乎被那一片青白的光泽吸附、晕染开，形成一小片朦胧而梦幻的光域。
监控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是压抑的、几乎破音的惊呼！
“瓷器！是瓷器！一个瓷器堆积点！” 一位陶瓷考古专家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屏幕，手指都在颤抖，“看！那边是碗，一摞一摞的！那边是盘！还有罐子！我的天……这数量……这保存状态……”
秦老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通过主直播间传来，传入亿万观众的耳中：“观众朋友们，我们看到了……一个疑似瓷器的窖藏堆积点。从器形初步判断，有碗、盘、罐等多种器型。虽然覆盖沉积物，但整体轮廓保存相当完整。这很可能是当年船上装载的外销瓷器货物，因为船只沉没，散落堆积在此处……”
他顿了顿，似乎平复了一下心绪，语气更加凝重而有力：“如果后续探查证实，这将是近年来我国水下考古，乃至世界水下考古领域，极为重要的发现！这些瓷器，将是唐代海上丝绸之路繁盛贸易的、最直接的、最震撼的物证！”
“哗——！！”
全网沸腾！无论是央视主直播间，还是方林的“月牙岛长风”直播间，弹幕、评论、点赞、打赏，如同海啸般瞬间爆发，淹没了屏幕！
【我的妈呀！真的是瓷器！那么多！】
【哭了！这就是老祖宗的东西！漂洋过海啊！】
【保存得真好！形状都在！】
【唐代的外销瓷！国之瑰宝！】
【“见证历史”打赏了舰队x10！】
【长风哥牛x！月牙岛牛x！中国考古牛x！】
方林站在甲板上，隔着玻璃望着监控大厅里沸腾的景象，耳中听着直播间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握着摄像机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情感冲击。
他看见了。那青白的光泽，穿透了千米深海的黑暗，穿透了千年岁月的尘埃，如此真实，如此璀璨地出现在眼前。那不是冰冷的器物，那是祖先的技艺、是文明的使者、是穿越时空的信物。他想起了新加坡博物馆那枚孤单的青花盘，想起了北方港口告示牌上“零星的中国瓷器”那几个字，想起了瓦西里、莫尼长老、圣克里斯托瓦尔的酋长……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艰辛，所有的敬畏，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清晰的回响。
“老铁们，”方林对着镜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明亮，“我们看到了。老祖宗留下的宝贝，就在那儿，在咱们中国的海里，等着我们。”
他望向深海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船体，与那沉睡的巨舟和青白的瓷光对视。
深海之眼的第一瞥，已如此惊心动魄。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历史宝库，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