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赛雷走后,镜中世界似乎一切如常。
木兰青的酒馆门口依然挂着那块“停店歇业”的木牌,只是这一次,停业的时间似乎格外长。
萌学园里的同学们路过时总要多看两眼,艾格尼丝和木兰花花偶尔会敲敲门,来找一找花店里的木兰青,得到的总是窗后一个挥手的模糊影子。
没人知道,酒馆里的那个人,正经历着一场记忆的剥离。
猴赛雷离开前的那天晚上,那对精灵耳朵在昏暗灯光下微微发光。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木兰青的额头上,一股微凉的气流渗入皮肤。木兰青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些关于魔法世界、反噬镜真相、另一个自己的记忆被一一抽离。
过程比想象中轻柔。
就像酒馆每天清晨打碎的寒霜,一点一点,不慌不忙。
猴赛雷曾说,记忆清除不是抹去,而是让那些画面和声音渐渐褪色,变得像是看过的一本书、听过的一个故事,不再与“自我”紧密相连。
“你会记得我们喝过酒,聊过天,”
猴赛雷的声音在法术的微光中显得有些遥远,
“但那些关于世界本质的讨论,关于魔法和现实的界限,它们会变成……嗯,就像你书架最上层那本从不翻开的厚皮书,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不会再去翻阅。”
木兰青当时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他独自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杯刚调好的“晨雾”——这是他最拿手的酒之一,杜松子酒打底,加一点柠檬汁和接骨木花糖浆,最后用迷迭香点缀。酒液清澈,像初冬清晨凝结在玻璃上的霜。
他抿了一口,味道对了,又好像哪里不对。
酒馆的角落里堆着几箱新到的酒,那是猴赛雷离开前所留下来的“告别礼”。其中有一瓶标着精灵文字的蜜酒,猴赛雷说那是精灵庆典时才会开启的珍藏。木兰青没碰那瓶酒,把它放在了酒架最显眼的位置,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
日子一天天过去。
酒馆终于在某个周日重新开张,没有放鞭炮,没有挂彩旗,只是把“停店歇业”的牌子翻了个面,露出“营业中”三个稍显褪色的字。
老顾客们陆续回来。
“青老店长,这段时间去哪逍遥了?怎么一直没有开门?”
“生了场小病。”
木兰青微笑着擦拭酒杯,动作流畅自然。
“你这‘晨雾’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常来的这里的蓝宝边上搂着乌克娜娜眯着眼睛品了一口。
“换了种柠檬。”
木兰青面不改色表情淡淡的。
这是真话,也不是真话。
他的确换了柠檬供应商,但更真实的原因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从猴赛雷离开后,他调的酒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像冬日黄昏最后一缕阳光,温暖中带着即将消逝的凉意。
夜深人静时,木兰青偶尔会望着酒架上的精灵蜜酒出神。
他的记忆确实被“整理”过了。那些关于魔法世界的细节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舞台剧。
但他清楚地记得猴赛雷——那个长着精灵耳朵、总想白喝酒的家伙;
记得他们坐在吧台两端聊到天亮的夜晚;
记得最后告别时,猴赛雷说“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想起来了,别害怕,那只是记忆在跟你开玩笑”。
记忆确实会开玩笑。
某个雨夜,木兰青在整理仓库时,从一个旧木箱底部翻出了一副眼镜。普普通通的银边眼镜,镜片有些磨损。他下意识地戴上,世界没有任何变化。
但就在他准备摘下时,眼角瞥见酒馆的墙壁上,浮现出一行行发光的文字。那些文字扭曲跳跃,像是活的,又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他眨了眨眼,文字消失了。
这似乎是,他留下来的礼物。
木兰青站在昏暗的仓库里,心跳莫名加快。
他摘下眼镜,仔细端详。
很普通,真的太普通了,普通到不该出现在他这个几乎不近视的人的东西里。
可是当他再次戴上,集中精神看向墙壁时,那些发光的文字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一些,组成了一幅幅快速闪过的画面:森林、星空、穿着奇怪制服的人群……
他猛地摘下眼镜。
仓库重归寂静,只有雨点敲打屋顶的声音。
那天晚上,木兰青没有睡。他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摆着那副眼镜,还有三杯不同的酒。一杯“晨雾”,一杯“夜航”(深色朗姆酒加苦艾酒和一滴巧克力苦精),还有一杯清水。
他戴上眼镜,看向酒馆的各个角落。
吧台边缘浮现出浅浅的手印——那是猴赛雷常坐的位置;酒架上那些精灵送来的酒瓶微微发光;最奇怪的是,当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时,镜中的倒影似乎慢了半拍才做出和他一样的动作。
“记忆在跟你开玩笑。”猴赛雷的话在耳边响起。
木兰青摘下眼镜,喝了一口清水。清凉的液体流过喉咙,让他冷静下来。
他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妙的释然。猴赛雷没有抹去一切,而是留下了线索,像是藏宝游戏,等待着他某一天可能的好奇心。
但木兰青清楚,自己不会去追寻这些线索。
他把眼镜放回木箱,又把木箱推到仓库最深处,用几个空酒桶挡在前面。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吧台,给自己调了一杯简单的金汤力——纯粹的,不加任何花哨装饰的酒。
酒馆的钟指向凌晨三点。
木兰青举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轻声说:“再见,猴赛雷。再见,那些我不需要知道的世界。”
然后他一饮而尽。
第二天,酒馆照常营业。
酒馆里温暖如春,留声机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木兰青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吧台一盏小灯。他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不是用来记账的那种,而是封皮柔软、纸张厚实的本子。
“有些记忆像酒,越陈越香;有些记忆像冰,迟早会化。而有些记忆,最好让它安静地躺在角落,不去打扰,也不被它打扰。”
“但偶尔,在合适的夜晚,与合适的酒相伴,想起一些合适忘记的事,也未尝不可。”
合上笔记本,木兰青走向酒架,终于取下了那瓶精灵蜜酒。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吧台上,与那杯还没喝完的清水并排。
窗外,镜中世界的月亮又圆又亮,和任何一个世界的月亮似乎没什么不同。
酒馆里,木兰青哼着不成调的歌,开始擦拭酒杯。一个,又一个,玻璃器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个小月亮,安静地悬浮在这方属于他的天地间。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巷子里的生活将继续。
而他,会打开酒馆的门,迎接新的一天。
至于仓库深处那个木箱,也许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会再次打开它,也许永远不会。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这一杯酒,这一室灯光,这一方他选择安然处之的世界。
木兰青举起最后一个擦亮的酒杯,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镜中人也回以同样的笑容,分毫不差。
“营业结束。”他轻声说,关掉了最后一盏灯。
黑暗温柔地笼罩了一切,包括那些被妥善安置的记忆,和这个镜中世界里,一个酒馆老板平凡而完整的夜晚。
(这个番外不是真的过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