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甄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中。族长甄世荣面色铁青,步履沉重地踏入了这个曾令他无比骄傲的府邸。甄远道昨夜忧思过度,此刻方被院中动静惊醒,慌忙起身相迎,心中已如擂鼓。
“族长,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甄远道的声音带着未褪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甄世荣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刺甄远道眼底:“我怎么过来了?远道,你心里当真没数吗?!”
甄远道被这凌厉的目光钉在原地,喉头滚动,嘴唇翕动半晌,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只余下无措的沉默。
“你和云氏!”族长胸中积压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手指几乎要点到甄远道鼻尖,“你们究竟是如何教养女儿的?!竟敢纵容她口出狂言,讽刺宫妃!那孩子往日看着也算聪明伶俐,怎会行事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不识大体?!”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还有你那夫人云氏!身为当家主母,连府中下人都约束不住!竟敢妄议皇后娘娘!她是嫌我们甄氏一族的血脉太长了,非要招致灭顶之灾才甘心吗?!”
族长痛心疾首,眼中是沉甸甸的失望与后怕:“你可知!自那道旨意颁下,我们甄家满门的女儿,受了甄嬛多大的连累?!议亲的被退亲,待嫁的被拒婚!远道,你六叔公家的慧姐儿,嫁入夫家五年,相夫教子,安分守己,昨日竟也被一纸休书送了回来!那孩子…那孩子不堪受辱,昨夜…昨夜已经悬梁自尽了!”
甄远道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
“远道啊!”族长悲怆地低吼,声音里带着血泪,“你摸着良心想想!那些从小与你一同长大的姐妹,那些叫你叔叔伯伯的侄女们!她们被退了亲,被休弃,被指指点点,在这世道下,你让她们今后如何立足?如何活命?!”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甄远道心上。
面对这血淋淋的质问和无法辩驳的惨剧,甄远道只觉得天旋地转,羞愧与绝望淹没了他,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冷汗涔涔而下。
族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公事公办:“远道,族里…昨夜已经议定了。为了保全甄氏阖族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前程,你们这一支…除族吧。”
“除族?!”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将甄远道最后一点支撑彻底击垮。他双腿一软,几乎是扑跪在地,声音凄厉绝望:“族长!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求求您…求您开恩!开恩啊!” 在这宗法森严的时代,除族意味着被家族彻底抛弃,失去根脉,沦为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比死更令人恐惧。
甄世荣看着眼前这个曾意气风发、二十岁便高中进士、光耀门楣的族中骄傲,如今却匍匐在地,涕泪横流,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万般不忍。然而,作为一族之长,他肩上担着的是全族人的身家性命。他狠心别过脸,不忍再看,最终只是重重一叹,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猛地一甩衣袖:“事已至此,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人已决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甄府,只留下一个冰冷无情的背影。
那甩袖带起的风,仿佛抽走了甄远道最后一丝生气。他瘫坐在地,望着族长消失的方向,巨大的耻辱和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吞噬。曾经的风光无限——二十岁进士及第,天子门生,甄氏一族引以为荣的砥柱栋梁…如今,竟因那两个女儿,落得个被宗族除名的下场!数十年寒窗苦读,数十载宦海沉浮,家族荣辱…全都毁了!顷刻间化为齑粉!
“天哪…!”一声凄厉的悲鸣从他胸腔中迸发,随即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砖上,人事不省。偌大的甄府,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弥漫开来的绝望气息。
添妆添福
与此同时,沈府之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处处洋溢着喜庆与忙碌。沈母林氏一大早就亲自到了库房,指挥着心腹仆妇,将早已为女儿沈眉庄精心准备多年的嫁妆一一清点、整理出来。黄花梨木打造的箱笼,最大规格的,擦得锃亮,一件件珍玩、古画、锦缎、头面首饰被小心翼翼地安放进去。饶是沈家底蕴深厚,林氏精挑细选,也只堪堪塞满了四十抬。
但这远远不是尽头。沈眉庄入宫封嫔,是整个沈氏一族乃至外祖家的荣耀盛事。族中的叔伯婶娘、各房亲眷,还有沈眉庄京城的外祖林家,都早早备下了丰厚的添妆,正源源不断地送来。
“额娘!”乌黛声音清脆,福身行礼。
林氏看着儿媳身后那两抬明显分量不轻的箱子,有些意外:“乌黛?你这是…?”
乌黛笑容明媚,带着满洲女子的爽利劲儿:“额娘,妹妹即将入宫为嫔,这是天大的喜事,也是我们沈家的荣耀。我身为惠嫔娘娘的嫂子,怎么能不添一份妆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妹妹添些底气,还请额娘莫要嫌弃微薄,务必收下。”
“这…”林氏看着儿媳真诚热切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动。
“额娘您就别推辞了,”乌黛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林氏的手臂,语气恳切,“我们是一家人。妹妹入宫,代表的不仅是她自己,更是我们整个沈家、索绰伦家的脸面。虽说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稀世珍宝,但也是儿媳的一片心意,盼着妹妹在宫中万事顺遂,也为我们两家添光增彩。”
“好!好!好!”林氏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儿媳的手背,“乌黛,你真是个好孩子,不愧是我沈家的长媳!有你这番心意,眉儿知道了,定然欢喜。”
“额娘过誉了,这都是儿媳应当做的。”乌黛笑容温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