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八千余斤?!”皇帝霍然站起,眼中精光大盛!巨大的惊喜如同洪流般冲击着他!手掌在坚实的桌沿重重一拍,震得碗碟轻响!“好!好!好!眉庄,你……你立下了大功!天大的功劳!”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明日卯时初刻,朕便命内务府总管亲自带人,持朕手谕,快马加鞭去你的庄子上,将那五万八千斤干辣椒,尽数、即刻运回内库!朕要亲自督办此事!命御药房、军需处、太医院联手,详加试验,测试其驱寒效力究竟几何、保存期限多长、最佳食用方法如何、以及如何与现有军粮配伍方能发挥最大效用!
若此物真能如你所言,大益于我西北边军将士,助他们抵御那塞外酷寒,维系战力,保家卫国……”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和帝王的威仪,“朕,朕定要重重赏你!加封位份、赐予封号、赏赐金银珠玉、恩荫你沈家满门荣宠!朕,绝不吝啬!”
皇上,”沈眉庄再次深深福了下去,这一次,她的姿态放得更低,腰身弯折,显露出无比的恭顺,但语气却更加坚定而真诚,抬起头时,眼中一片坦荡澄澈,映着殿内辉煌的烛火,仿佛盛满了无私的星辉,“臣妾不敢居功,更不想要什么封赏厚赐。
家父自幼教导臣妾,‘位卑未敢忘忧国’。臣妾虽是一介深宫妇人,手无缚鸡之力,但若能以此微末之物,为皇上分忧解难,能为那些戍守国门、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尽一份绵薄心力,已是臣妾莫大的福分。看到皇上为此事展颜,想到边关的将士们或许能因此少受些冻馁之苦,臣妾……心中唯有欢喜与欣慰,再无他求。” 她的话语轻柔,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静而磅礴的力量,如同重锤般敲打在皇帝的心上。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鸳鸯锅中,红白两色的汤汁依旧在翻滚沸腾,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蒸腾的热气氤氲弥漫,模糊了视线,也仿佛模糊了某些森严的界限。皇帝心头那根因国事而紧绷了太久的弦,似乎被这温言软语、被这看似毫无保留的“赤诚”所化的柔荑,轻轻拨动了。他看着眼前人清丽绝伦的容颜,那低垂时如蝶翼般微微颤动的眼睫,那微抿的、泛着健康光泽的唇瓣,还有那交叠在身前、依旧带着一丝凉意却显得无比柔顺的双手……连日来的焦灼、帝王的威严、重重的心防,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被这殿内暖融的炭火、被锅中霸道而温暖的辛香、被这份“雪中送炭”的情意、被一种巨大的释然和升腾起的希望所融化。
一股陌生的、强烈的、带着悸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占有欲的暖流,汹涌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这不仅仅是对一件“祥瑞”之物的巨大欣喜,更是对一个“总能在他需要时适时出现”、“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温婉解意”、“不慕荣利”的女人的一种强烈而复杂的情绪。这种情绪在美食的催化下,在巨大压力暂时缓解的松懈下,在暖意融融、私密性极强的氛围中,被无限放大。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不再是虚扶,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滚烫的温度,紧紧握住了沈眉庄的手腕,将她拉得更近。那声在喉间盘旋了许久的、带着前所未有的亲昵、疼惜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满足的称呼,终于脱口而出,低沉而缱绻,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在暖香氤氲的空气中清晰地回荡开来:
“眉儿……”
沈眉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显得无比柔顺。她顺从地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朵娇羞的红云,眼神含羞带怯,恰到好处地迎上皇帝那深沉而灼热的目光。
烛火在她清澈的眸中跳跃,映照着那份精心伪装的柔情与仰慕。她清晰地看到皇帝眼中翻涌的情愫——是感激,是欣赏,是强烈的占有欲,是卸下重负后的疲惫,更是寻求慰藉与温存的渴望。
成了。皇上不仅相信自己确实对他情根深种,沈家的地位也将因这“辣椒之功”而更加稳固,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也因这声破格的“眉儿”而陡然拔升。然而,她心底一片冰凉的清明,如同永寿宫外深沉的夜色。她深知,这九重宫阙之内,温情脉脉的面纱之下,永远是无休止的算计与倾轧。皇帝此刻的动情,不过是权力、需求与一时感动交织出的短暂幻象。
但此刻,她只需要扮演好那个“情根深种”、“温婉解意”的惠嫔。她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动人的阴影,声音轻软得如同叹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因那声呼唤而起的颤抖:
“皇上……您唤臣妾什么?”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依旧带着一丝凉意。而皇帝掌心的灼热,却仿佛要将那冰凉的伪装也一并融化。殿内鸳鸯锅的热气依旧袅袅升腾,红汤翻滚如炽热的血,白汤温润如无瑕的玉,交织缠绕,难分彼此,恰似这深宫之中,永远无法厘清的真情与假意、利用与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