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内,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安陵容正对着铜镜,由春雨小心翼翼地往她发髻上簪一支新得的、精巧绝伦的赤金嵌红宝石蝴蝶簪。
只见镜中映出一张清秀有余、绝艳不足,却因连日恩宠而染上淡淡红晕与光彩的脸庞。
内务府刚送来的几匹流光溢彩的江南云锦和苏绣软缎铺陈在榻上,散发着华贵的光泽。安陵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光滑冰凉的缎面,她正低声与春雨商议着用哪匹料子做春衫更衬肤色。
殿外隐约传来宫女太监们因得了赏赐而压抑的欢笑声。
碎玉轩的冷寂荒凉,与延禧宫的暖香浮动、珠光宝气,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接到苏培盛亲自来传的口谕时,甄嬛正坐在窗边一张半旧的绣墩上。窗外是几株光秃秃的海棠树,在料峭春寒中瑟缩着。她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厚厚的宫规,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旁边摞着厚厚一叠抄写好的纸张,字迹从最初的娟秀工整,到后来已隐隐透出麻木与绝望。
流朱几乎是扑到苏培盛脚边,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而甄嬛,只是缓缓站起身,脸上并无半分久旱逢甘霖的喜色,只有一片茫然的怔忡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初春的寒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入,吹动她素旧单薄的衣裙,更显得身形伶仃。
“小主!小主您听见了吗?!皇上…皇上想起您了!是皇后娘娘!定是皇后娘娘仁慈,念在小主您日日抄录宫规、诚心悔过的份上,在皇上面前替您说了好话!皇后娘娘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奴婢…奴婢这就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磕头谢恩!” 流朱激动得语无伦次,泪流满面地抱住甄嬛的手臂,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去。
“皇后娘娘…恩德深厚。” 甄嬛目光空洞地掠过流朱激动得通红的脸,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枯败的枝桠,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只是…” 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如同最劣质的胆汁,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这恩宠…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她对那位素未谋面、独占春风的柔常在毫无印象,甚至想不起她的样貌声音。但此刻,这道旨意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将她从自我放逐的角落拖拽出来,无情地推向了与那位陌生宠妃进行残酷对比的命运天平。这侍寝,非她所愿,更像是一场被精心安排、充满屈辱与未知的献祭。
但是想到甄家,想到自己如今的境地。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潭水,“流朱。为我梳妆吧。”
侍寝当夜。甄嬛被裹在锦被中,如同货物般由太监抬入养心殿后殿的龙床。
殿内龙涎香的暖香馥郁得令人窒息,却丝毫驱不散她心底透骨的寒意和羞耻感。巨大的龙床空旷冰冷,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身体僵硬,听着铜壶滴漏单调而漫长的滴答声,仿佛被遗弃在时间的荒原。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会被遗忘在这片金色的牢笼里,才终于听到外间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帐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皇帝的身影笼罩下来。
“听皇后说,你已诚心悔过,日日抄录宫规,深自反省?” 皇帝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并未立刻动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在寻找什么。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有例行公事的询问。皇后的话,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开场白。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甄嬛立刻挣扎着从被子里起身,赤脚踏在冰凉刺骨的金砖地面上,“噗通”一声跪伏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那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回…回皇上…嫔妾自知昔日言行无状,罪孽深重,惶恐无地。闭门思过期间,日日…日日不敢懈怠,亲抄宫规百遍,字字句句铭记于心,时时反省,悔不当初…嫔妾再不敢行差踏错,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求皇上…开恩,饶恕嫔妾年少无知之罪…”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屈辱和自厌。她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皇帝看着地上那单薄颤抖的身影,乌黑的长发披散在素色的寝衣上,露出的一小截脖颈纤细脆弱。
他想起夏刈回报的“清白无辜”,看着她与纯元那几分依稀相似的轮廓,心中的那点因被“算计”(误以为模仿纯元)而产生的芥蒂和怒气似乎消散了些许。
但那份隔阂仍在,眼前这个卑微请罪的女子,与记忆中那个杏花微雨下灵动狡黠的身影重叠又分离,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失望?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起来,安置吧。” 语气依旧疏离,听不出任何温度。
一夜承恩,只有机械的流程和冰冷的接触。皇帝的动作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漠然,没有丝毫温存与怜惜。甄嬛紧闭着双眼,身体僵硬如木偶,任由摆布。
心头的违和感却如汹涌的潮水,几乎将她淹没撕裂——那些模糊闪过的、关于杏花微雨、秋千架上惊鸿一瞥、椒房恩宠、红烛帐暖的温暖片段,与现实龙榻上这冰冷、屈辱、如同货物般被使用的感受,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和撕裂。这象征着无上荣宠的龙榻,这令后宫女子趋之若鹜的恩泽,此刻对她而言,只是加深了刻骨的羞辱和无尽的迷茫。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精神上的空洞与幻灭。泪水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隐没在锦枕之中。
翌日清晨,皇帝已起身,由苏培盛伺候着更衣。帐幔内,甄嬛蜷缩在锦被中,身体酸痛,意识却异常清醒。她听着外间衣物窸窣、玉带轻碰的声响,感受着那份彻底的疏离。
“苏培盛,” 皇帝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宣旨。碎玉轩甄官女子,昨日伺候尚算尽心,着晋为答应。”
“嗻!奴才遵旨。” 苏培盛的声音恭敬而公式化。
伺候尚算尽心…甄嬛的心像是被冰冷的针狠狠刺了一下。这评价,这随之而来的晋封,如同对昨夜服务的冰冷酬劳,是对她自尊最彻底的践踏。她挣扎着起身,裹着被子下床,再次跪伏在地:“嫔妾…谢皇上隆恩。” 声音低哑干涩,听不出半分喜悦。
皇帝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离开了寝殿。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甄嬛一人,和那挥之不去的龙涎香气,以及比这香气更浓重的屈辱感。
凤鸾春恩车将她送回依旧偏僻冷清的碎玉轩。车轮碾过漫长的宫道,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清晨的春风,透过并不严实的车帘缝隙钻入,虽然并不冷,却吹得人遍体生寒。
甄嬛唯有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裳,将自己缩成一团。
流朱早已在碎玉轩门口翘首以盼,看到凤鸾春恩车,立刻欢天喜地地迎了上来:“恭喜小主!贺喜小主晋位答应!苦尽甘来了!奴婢就知道,皇上心里是有小主的!”
甄嬛踏入依旧荒凉破败、毫无生气的庭院,神情萧索而麻木。“不过露水恩泽,转瞬即逝罢了。”
她避开了“以色侍人”这个词,但语气里的倦怠、自嘲与深深的虚无感,清晰可闻,“梳洗更衣吧,该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去景仁宫的路途遥远,她必须徒步走过漫长的宫道。而那位柔答应,是否正从温暖华丽的延禧宫乘着暖轿,被宫人簇拥着,从容不迫地前往同一目的地?这现实的差距,如同鸿沟。
景仁宫内,甄嬛几乎是最后一个赶到,她恭敬地行下大礼,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嫔妾答应甄氏,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起身后,又向陆续到来的妃嫔屈膝行礼,“嫔妾给各位姐姐请安。”
皇后端坐凤座,笑容温煦如春风,目光落在甄嬛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起来吧,赐座。甄答应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可见皇上恩泽庇佑。” 话语中带着安抚与鼓励。
“谢皇后娘娘关怀。” 甄嬛低声道谢,小心翼翼地在下首最末的座位上刚坐稳。殿外便传来太监高亢的通传声和华妃那独有的、带着慵懒骄矜与环佩叮当的盛大气场。华妃年世兰,依旧在众人或敬畏或厌烦的目光中,踩着点姗姗来迟,仿佛她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
华妃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银针,在殿内逡巡一圈,最终精准而轻蔑地钉在甄嬛身上,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哟,瞧瞧这是谁啊?” 华妃语调拖得长长的,充满了刻薄的讥讽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咱们新晋的甄答应?头回侍寝回来请安,就坐得离门这么近…啧啧,本宫方才进来,差点以为是个看门的粗使宫女杵在这儿呢!”
她掩嘴轻笑,那笑声却冰冷刺骨,“碎玉轩是远,路是不好走,可这规矩体统,总不能因为路远就丢了吧?以后可得提着十二万分的精神,警醒着点!恪守宫规!别再闹出些…不知尊卑、藐视上位的笑话来!” 她刻意将“不知尊卑”、“藐视上位”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甄嬛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甄嬛的脸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几乎窒息。她强撑着站起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身体的颤抖,低眉顺眼,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嫔妾…谢华妃娘娘教诲。嫔妾…定当谨记于心,不敢再犯。” 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好了。” 皇后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下了华妃嚣张的气焰,“华妃,甄氏如今已是皇上亲口御封的答应,位列嫔妃。往事已矣,皇上既已宽恕,便无需再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她的目光平和地扫过殿内众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都是自家姐妹,当以和睦为要,同心同德,共同服侍好皇上,绵延皇家子嗣,方是后宫之福,社稷之幸。”
众人(包括面色不豫、心有不甘的华妃)只能起身,齐声应和:“是,臣妾/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甄嬛再次深深拜下,抬头望向皇后时,眼中充满了真挚的、近乎濡慕的感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嫔妾…叩谢皇后娘娘恩典维护!” 这一刻,皇后在她心中的形象光辉而温暖,如同这冰冷险恶后宫中唯一的庇护与依靠,是拯救她于华妃刻薄羞辱的救世主。与华妃的咄咄逼人、刻薄狠毒形成了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