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皇后宜修的声音适时响起,她从门内快步走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疲惫,对着胤禛盈盈一拜,“臣妾参见皇上。是臣妾让江福海守在此处的。”
她不等胤禛发问,便解释道:“臣妾一早听闻曹贵人发动,想着她初次生产,恐有不便,便立刻带了陈太医和宫里最有经验的几位稳婆过来。谁知曹贵人竟是胎位不正,情形凶险,此刻正在里面艰难生产。
产房之地,血气污秽,且贵人叫喊之声凄厉,臣妾是怕华妃妹妹骤然听闻,受到惊吓,才吩咐暂时莫让旁人进来惊扰。不想竟让妹妹误会了,是臣妾思虑不周。”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胤禛眉头紧锁:“胎位不正?难产?现在情形如何?”
皇后叹息一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稳婆们还在尽力……只是贵人失血不少,怕是…凶多吉少啊。臣妾也是忧心如焚。”
“皇上!”华妃立刻接口,“曹妹妹的身子一直由江太医照料,他最是清楚!既然情况危急,何不让江太医立刻进去诊治?多一分把握也是好的!”
胤禛立刻下令:“苏培盛!速传江诚前来!”
“嗻!”苏培盛领命飞奔而去。
胤禛不再理会门口的众人,带着华妃、皇后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低位嫔妃,径直进入了启祥宫东偏殿的外间。
音袖一直守在产房外,焦急万分又无能为力,此刻见到皇上,如同见了救星,噗通跪倒,泣声道:“皇上!皇上救命!小主早起便腹痛不止,奴婢本要即刻去请江太医并禀报皇上,可刚出门就被皇后娘娘拦下了!皇后娘娘不让奴婢出去,还带来了陌生的太医和稳婆……
奴婢…奴婢被赶了出来,说是怕碍事……方才里面传出消息,说小主胎位不正,难产了!皇上!奴婢求您救救小主啊!”音袖的哭诉,直指皇后封锁消息、替换人手的关键。
皇后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胤禛又是一礼,声音带着哽咽:“皇上明鉴!臣妾绝无阻拦之意。当时情况紧急,陈太医就在眼前,臣妾只想着救人要紧,所谓‘事急从权’。
至于稳婆,臣妾带来的皆是宫中积年的老手,经验丰富,比曹贵人自己预备的只强不弱。不让音袖进去,也是怕她年轻不经事,反而添乱。臣妾一片苦心,只盼曹贵人能母子平安,岂料她竟是如此凶险的胎位……臣妾……臣妾……”她语带哽咽,显得既委屈又无奈,将责任推给了“意外”和“好心办坏事”。
胤禛看着皇后泫然欲泣的样子,又看看地上哭得几乎昏厥的音袖,眼神复杂,一时难以决断。殿内只剩下产房中传出的、曹琴默越来越微弱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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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江太医到了!”苏培盛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快!快让他进去!”胤禛立刻下令。
江诚背着药箱,匆匆给帝后及华妃行了礼,立刻被引入产房。他搭上曹琴默几乎摸不到脉搏的手腕,又查看了她如今情况,心中顿时雪亮——这哪里是普通的胎位不正?分明是有人故意用外力强行逆转胎位,造成了极其危险的横位,且伴有大出血的迹象!下手之狠毒,意图之明显,让他这个在宫中沉浮多年的太医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抬眼扫过那几个面无表情的皇后心腹稳婆,心中瞬间权衡利弊。若此时揭露真相,不仅会卷入后妃倾轧的漩涡,更会彻底得罪皇后,后果不堪设想。他咬了咬牙,选择了最稳妥(也最冷漠)的说法。
退出产房,江诚面色沉重地跪在胤禛面前:“回禀皇上,皇后娘娘,华妃娘娘。曹贵人确系胎位逆转,生产艰难,此刻气血两亏,失血过多,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微臣……微臣恐怕回天乏术啊!”他刻意将情况说得无比严重。
胤禛脸色一白,踉跄一步:“难道……朕的孩子……”
华妃急切地追问:“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你刚才说‘恐怕’,那就是还有一丝希望?”
江诚伏地道:“若……若能有五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取其元气吊住贵人最后一口气,再辅以精通此道的圣手稳婆(如曹嬷嬷)合力施救,或可……或可有一线生机,保住贵人一命。
只是这五百年人参,乃稀世珍品,宫中库存……”他故意说出极其苛刻的条件,既是推卸责任,也是给皇上一个渺茫的希望,更是在拖延时间。
“五百年人参?!”胤禛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等年份的参王,国库也未必有存。难道,又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他眼中涌起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
皇后宜修心中却是暗喜。她宫中确实没有五百年人参,就算有,也绝不会拿出来。江诚的话,无异于宣判了曹琴默的死刑。她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深切的悲痛和惋惜。
就在这绝望笼罩的时刻,华妃年世兰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回皇上,臣妾有!”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胤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世兰?你有五百年人参?”
“是!”华妃迎着众人的目光,眼神复杂,有痛楚,有决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当年……臣妾小产,伤了根本,臣妾的哥哥年羹尧将军心疼臣妾,费尽千辛万苦,才从长白山的采参客手中求得一株近六百年的老山参王,送来给臣妾补养元气。
只是……臣妾每每看到此参,便想起我那无缘的孩子,心中痛楚难当,故而一直未曾服用,珍藏在臣妾的私库之中。如今曹妹妹命悬一线,皇嗣危在旦夕,臣妾岂能再藏私?颂芝!”她转头厉声吩咐,“立刻回翊坤宫,将本宫妆奁最底层那只紫檀木盒取来!要快!”
“是!娘娘!”颂芝领命,飞奔而去。
皇后宜修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万万没想到,年世兰竟然真舍得拿出这等救命之物!更没想到,她竟在此时提及她小产之事……这是在皇上心上又扎了一刀,更是在提醒皇上她年家的功勋和牺牲!
很快,颂芝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气喘吁吁地跑回。华妃亲自打开,盒内黄缎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株形态古朴、根须虬结、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巨参。懂行之人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江诚上前仔细验看,眼中也露出惊叹之色:“回皇上,此参年份绝对在五百年以上,药力精纯!只需切下三片,两片让贵人含于舌下,一片煎煮浓汤灌服,或可激发其最后生机!”
“快!快用!”胤禛急声道。
江诚亲自操刀,小心切下三片晶莹如玉的参片。一片迅速煎煮,另外两片被送入产房,塞进曹琴默口中。或许是这五百年参王的药力实在霸道,又或许是曹琴默强烈的求生意志被点燃。片刻之后,产房内竟传出了曹琴默一声微弱却清晰的痛呼!紧接着,稳婆惊喜的声音传来:“有气了!贵人缓过来了!有力气了!”
胤禛和华妃都松了一口气。皇后的脸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圣手稳婆呢?”胤禛追问。
苏培盛连忙道:“回皇上,曹嬷嬷已请到宫门外候旨!”
“快宣!”
经验丰富的曹嬷嬷迅速进入产房。有了人参吊住的一口气,加上曹嬷嬷精妙绝伦的推拿和引导,在曹琴默拼尽全力的最后嘶喊中,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启祥宫沉重的空气!
“生了!生了!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位小公主!”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报喜。
胤禛看着襁褓中那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婴儿,眼中虽有一闪而逝的失望(他更希望是皇子),但更多的是初为人父的激动和失而复得的庆幸。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温宜公主(名字虽未定,但已知其封号)在他怀中发出小猫般的哭声。
“曹贵人如何?公主可好?”胤禛连声问。
江诚再次诊脉后回禀:“回皇上,曹贵人此番元气大伤,气血亏虚至极,性命虽已无虞,但……恐已伤了根本,日后……恐难再有孕了。”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公主,虽在胎内时间过长,又经此大难,但幸得那五百年参王的精纯药力,一部分被贵人吸收,一部分竟也滋养了公主。公主身子虽显孱弱,但只要日后精心调养,细心照看,必能平安长大。”
胤禛看着怀中的女儿,又想到曹琴默付出的代价,心中百感交集。他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华妃,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感激:“爱妃……此次,多亏你了。若非你这株救命人参,朕恐怕……又要痛失骨肉了。”他顿了顿,“苏培盛,厚赏华妃!翊坤宫上下,皆有赏!”
“臣妾不敢居功。”华妃微微福身,目光扫过襁褓中的温宜,又瞥了一眼脸色灰败的皇后,语气带着深意,“只要曹妹妹和公主平安,臣妾便心安了。这参……也算物尽其用了。”
皇后宜修强撑着脸上的笑意,上前道:“恭喜皇上喜得公主!臣妾也总算放心了。”她看着华妃,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懊悔:“早知……是位公主……”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昭然若揭——若早知道是个公主,不值得她如此大动干戈、冒此奇险。
华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讥诮的弧度,凤眸中寒光一闪,并未接话。
殿内,新生的啼哭与无声的硝烟交织,预示着这场围绕着温宜公主降生的风波虽暂时平息,但其引发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而躺在产床上,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却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的曹琴默,在听到“公主平安”和“难再有孕”的消息时,眼角缓缓滑下一滴冰冷的泪,那泪水中,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入骨髓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