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一路无事,马蹄踏着渐染绿意的山道,众人总算平安抵达了尼山书院。
书院坐落于群山环抱之中,飞檐翘角,庄严肃穆,琅琅读书声随风隐约传来,令人不由心生向往与敬畏。
几人先将一路同行的陶渊明先生送至山长处,恭敬复命,说明了路上遭遇匪徒的小插曲以及已送交官府处理的结果。山长抚须点头,对几人临危不乱、惩恶扬善的行为表示了赞许。
从山长处出来后,几人便各自返回斋舍,安置行李。
王澜月放下简单的行囊,心中却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前夜那个意外的吻,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平。虽然严格说来,是自己主动吻上去的,吃亏的怎么算都是自己这个女儿身,但……眼下在马文才乃至所有人眼中,自己可是男子“王澜月”!
“若不解释清楚,他定然以为我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王澜月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觉得头皮发麻。她来书院是为了替原主体验自由求学生活,可不是来败坏“太原王氏”门风,更不是来给自己招惹这种桃色传闻的。她的“名声”可不能就这么毁了!
眼看马文才也已放下行李,似乎准备出门,王澜月心一横,上前一步拦在了他面前。
“文才兄,”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又诚恳,甚至还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悔,“请留步,我……我有话想说。”
马文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带着惯有的桀骜和一丝不易察觉笑,并未开口,只是微微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王澜月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硬着头皮道:“是关于那晚……在桃花林,我饮多了酒,神志不清,做了……做了些糊涂事。”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马文才的神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心下更忐忑,只好继续道,“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你万万勿怪。我酒后无状,实非本意,澜月在这里给你郑重赔礼了!”
说着,她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个赔礼之礼,姿态放得极低。
室内静默了片刻。
就在王澜月以为对方会冷漠以对或者出言讥讽时,却听到马文才用一种带着明显疑惑和茫然的口吻说道:“澜月,你在说什么?哪晚?什么糊涂事?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啊?”王澜月一怔,抬起头,对上马文才那双看似无比真诚且困惑的眼睛。
他……不记得了?难道那天晚上他也醉得厉害,断片了?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天助我也!
她心中瞬间升起一丝侥幸,连忙提示道:“就是……就是那晚我不是不小心……吻……吻了你吗?”说出那个字眼,她还是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但为了“清白”,不得不说得更直白些,“此事是我不对,还请你能够原谅,千万别放在心上!”
她紧紧盯着马文才,期待着他露出恍然大悟然后表示“原来是这事,无妨,我已忘了”的表情。
然而,马文才脸上那层困惑的面具缓缓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中夹杂着戏谑的笑意,他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道:“哦——原来说的是那件事啊……”
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澜月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可是,我怎么记得,那天晚上某个人紧紧抓着我衣襟,嘴里嘟囔着‘这是哪来的俊俏小哥哥,我好喜欢你啊’……随后可是不管不顾,非要亲过来的?”
王澜月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急急辩解:“不!不可能!我怎么会说那种话!文才兄你定是记错了,或者是听错了!”
“记错了?”马文才的笑意更深,眼神却锐利起来,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我说于礼不合,我不是断袖。
某人却信誓旦旦地说……‘谁说我是男子?我是女子啊!’”
这句话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王澜月耳边!她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他竟然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不仅记得,连她醉酒后最致命的失言都记得一清二楚!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强自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荒……荒谬!我怎么可能说那样的话!文才兄,定是你醉酒产生了幻听,或者是为了戏弄于我,编造此等无稽之谈!”
“幻听?编造?”马文才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他再次逼近,目光灼灼,几乎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可是某个醉得一塌糊涂的小酒鬼,为了证明自己‘确是女子’,可是当场就胡乱扯下了伪装的喉结,非要让我亲手摸摸看,‘验明正身’呢……澜月,事到如今,你还想继续骗我吗?或者说,继续骗你自己?”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贴着她耳边说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却让她如坠冰窟。
完了!全完了!她最深的秘密,竟然在醉酒后,以如此荒唐的方式,亲自揭露给了最不该知道的人!王澜月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机智和冷静在这一刻全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无措的慌乱。
而就在她失神的这一刹那,马文才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压抑已久的情感与决绝!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揽住王澜月纤细却柔韧的腰肢,用力一带!
王澜月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天旋地转间,已然跌坐在马文才结实有力的大腿上,被他牢牢圈在怀中!
“马文才!你干什……”她的话音未落,马文才另一只手已固定住她的后脑,俊美冷毅的脸庞在她眼前急速放大,下一刻,微凉的、带着独特侵略性气息的唇便狠狠地覆上了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
“唔——!”王澜月瞬间瞪大了眼睛,脑中轰然巨响,一片空白!
他……他在做什么?!他竟然敢!
这个吻不同于那晚她酒醉后无意识的触碰,而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强势、霸道以及一种近乎灼热的渴望。男性浓烈的气息彻底将她包裹,唇上辗转的压力清晰地宣告着他的意图和力量。
王澜月懵了足足好几秒才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自己这是……被马文才轻薄了!被强吻了!
滔天的怒火和羞愤瞬间淹没了她!
“马文才!你放手!放开我!”她开始剧烈挣扎,手肘用力向后顶撞,双腿乱蹬,试图挣脱这令人窒息禁锢。然而马文才的手臂如同铁箍一般,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她的挣扎反而使得两人身体贴得更近,摩擦之间更添了几分暧昧。
她的反抗似乎激起了马文才更深层的情绪,他的吻变得更加深入而急促,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挣扎无果,王澜月心底一横!她还有最后的底牌!
趁着一丝缝隙,她运指如电,精准无比地点向了马文才胸前的某处穴道!
马文才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停止,揽着她的手臂力道一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身体便彻底僵住,无法再动弹分毫,只有一双眼睛,依旧炽烈地、死死地盯着她。
王澜月立刻趁机从他腿上弹起,踉跄着后退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才停下。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不断起伏,抬手不断地用袖子用力擦拭着自己红肿的嘴唇,仿佛要擦掉所有属于他的痕迹。
“马文才!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她又惊又怒,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满是怒火和屈辱。
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的马文才,望着她惊怒交加的模样,眼中炽烈的光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痛苦和恳求所取代。他无法动弹,只能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穴道受制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急切:
“澜月……我没有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深深地望着她,那双总是盛满桀骜与冰冷的眼眸,此刻却像是投入了烈火的寒冰,融化成了滚烫而真挚的液体。
“我真的喜欢你……从第一次射箭,你赢过我的那一刻起,我的目光就再也无法从你身上移开了!”
他诉说着,语气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爆发,“那时……那时我以为自己魔怔了,竟然对一个‘男子’产生了那般心思……我厌恶那样的自己,我拼命地想压抑,想忽视,想远离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挣扎的痛楚:“可是我做不到!澜月,我试过了,我根本压不住!每一次见到你,无论是你弹琴时的专注,制服匪徒时的飒爽,还是偶尔流露出的狡黠……都像是在我心里点了火,越烧越旺!”
“即使……即使那时我以为你是男人,我也认了!”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马文才此生从未如此渴望过一个人!我以为我注定要陷入这不伦之恋,背负断袖之名……”
“可是……”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卑微的祈求,“可是你告诉我你是女子!澜月,你可知我那时……我那时心中是何等滋味?是震惊,是狂喜,是庆幸!所有的挣扎和负罪感瞬间都有了出口!”
“澜月,”他看着她,眼神近乎哀恳,那是在不可一世的马文才脸上从未出现过的神情,“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是真的……心仪于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的极轻,却重如千钧,砸在王澜月的心上,让她所有的怒火和斥责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措的心慌和一片混乱。空气中弥漫着他炽热的告白带来的震颤,以及她如擂鼓般无法平息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