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为六皇子弘阳举办的满月宴,盛况空前,极尽荣宠。
然而,宴席散去,众人回味时,却都隐隐察觉出一丝不寻常——中宫皇后在宴席上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
回到景仁宫,剪秋屏退左右,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与后怕,她小心翼翼地替皇后卸下沉重的钿子,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娘娘,您方才在满月宴上……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她跟了皇后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主子如此失态,更何况是在这等众目睽睽的重要场合。
皇后竟那般失仪地紧紧抱着六皇子,又哭又笑,口中还喃喃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皇后宜修却仿佛仍沉浸在某种极致的情绪中,她猛地抓住剪秋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剪秋!你知道吗?弘晖!是本宫的弘晖回来了!他回来了!”
剪秋被她眼中的疯狂吓了一跳,心中骇然,连忙低声劝道:“娘娘,您是不是太过劳累,看错了?那是毓妃所出的六皇子,皇上亲赐名弘阳,并不是……并不是咱们早夭的大阿哥啊!”她刻意避开了“弘晖”这个名字,生怕刺痛主子。
“不!本宫没搞错!本宫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儿子!”皇后语气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感,“当本宫抱住他的时候,他虽不会说话,但他的心声告诉本宫了!他就是弘晖!是本宫那苦命的孩儿,他舍不得皇额娘,他投胎转世,又回到本宫身边来了!一定是上天垂怜本宫丧子之痛,才将他送还回来的!”
她说得如此确凿,如此真情实感,那双总是充满算计和冰冷的眼眸里,此刻竟盈满了近乎癫狂的母爱与失而复得的喜悦。
剪秋看着这样的皇后,原本想劝说的话哽在喉头,心中竟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荒诞的念头:难道……难道真的是大阿哥在天有灵,不忍心见娘娘如此痛苦,真的转世投胎回来了?否则娘娘怎会如此肯定?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剪秋很快清醒过来,无论真相如何,此刻的皇后需要这个信念。
她是皇后最忠心的奴才,她的使命就是让主子高兴。既然主子认定六皇子是弘晖转世,那他就是!
“娘娘……”剪秋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安抚,“若真是大阿哥回来了,那真是天大的喜事!您该高兴才是!”
“对!对!本宫该高兴!”皇后松开手,脸上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岁,她急切地吩咐,“剪秋!你快去!快去把本宫库房里所有适合小孩子用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只要是最好的,最精巧的,全都找出来!绫罗绸缎、长命锁、金项圈、玉如意、象牙雕的玩意儿……全都送到永寿宫去!本宫的弘晖,值得用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他受苦了,皇额娘要好好补偿他!”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剪秋毫不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不久,后宫众人便瞠目结舌地看到,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剪秋,亲自领着浩浩荡荡的一队太监宫女,捧着、抬着无数大大小小、琳琅满目的锦盒与箱笼,一路招摇地前往永寿宫。那架势,比之任何一次赏赐都要隆重丰厚得多。
永寿宫内,安陵容正逗弄着醒来的儿子,闻报剪秋带着大批赏赐前来,心中不由升起浓浓的警惕与疑惑。皇后又在玩什么把戏?
“奴婢剪秋,参见毓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剪秋入内,规矩行礼,态度甚至比以往更为恭敬。
“剪秋姑姑请起。”安陵容端坐主位,语气平淡,“劳动姑姑亲自前来,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剪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回毓妃娘娘,皇后娘娘今日见了六皇子,心中甚是喜爱,回宫后仍是念念不忘。
特命奴婢将库房中一些适合幼儿玩耍使用的器物送来,给六皇子赏玩,聊表皇后娘娘的一片爱惜之心。
娘娘说,六皇子玉雪可爱,值得用最好的。”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全然不提皇后的异常。
安陵容心中疑虑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皇后娘娘厚爱,本宫与皇儿实在受之有愧。还请姑姑代本宫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毓妃娘娘客气了,奴婢一定把话带到。”剪秋任务完成,也不多留,立刻带着人告退离去。
看着殿内几乎堆成小山的赏赐,侍琴、侍书等人都面面相觑,满脸不可思议。
“娘娘,皇后娘娘这……这是什么意思呀?”侍书忍不住问道,看着那些华丽无比的箱笼,只觉得像是看到了什么烫手山芋。
侍琴也蹙眉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皇后娘娘突然送来这么多东西,还都是给小主子的,奴婢这心里……实在不安。”
就连阅历丰富的玉瑚嬷嬷,此刻也紧紧皱起了眉头,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困惑与警惕。
她在宫中几十年,见过太多风浪,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皇后此举,完全不合常理,超出了所有宫斗的套路。
安陵容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那些赏赐前:“打开看看。”
宫人们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个锦盒箱笼。顿时,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里面无一不是顶尖的好东西:柔软如云的江南顶级云锦裁制的小衣裳、镶嵌着硕大东珠和红宝石的纯金长命锁、做工精巧绝伦的赤金手镯脚镯、整块和田白玉雕成的平安扣、还有各种象牙、紫檀木制成的玲珑玩具……每一样都价值连城,且明显是用了心的,绝非随意拿来的库底存货。
“娘娘,您看……”侍琴拿起那枚长命锁,只觉得沉甸甸的压手,上面的宝石光泽纯正,绝非凡品,“这些东西……看着倒不像是有问题的。”
安陵容随手拿起一件小巧的赤金丝绣蟠龙纹的肚兜,指尖抚过那细密精湛的针脚和柔软异常的料子,眉头越蹙越紧。她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这些赏赐,从材质到做工,都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是过于贵重和用心了。
但这反而更让她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不安。皇后恨她入骨,屡次欲置她与孩子于死地,怎么可能突然转了性子,送上如此厚重且毫无恶意的“关爱”?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更可怕、更难以揣测的意图?安陵容看着那堆如山般的赏赐,只觉得那不是荣耀,而是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谜团,将她紧紧笼罩。皇后的心思,此刻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难测,也更加令人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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