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皇帝果然再度驾临碎玉轩。阳光透过窗格，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甄嬛依礼迎驾，神色如常，仿佛之前那场不愉快的交锋从未发生。
她亲自为皇帝斟茶，言语温婉，与他谈论着近日读的诗书，或是园中新开的花卉，姿态从容淡定。
浣碧低眉顺目地端上精致的茶点后，便依着规矩，无声地行礼，悄然退至殿外候着。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宫女冬装服制，颜色清嫩，更衬得她腰肢纤细，步履轻盈。
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皇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直至那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珠帘之后，方才缓缓收回，眼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探究和……愈发浓厚的兴趣。
人心或许便是如此犯贱，越是容易得到的东西，越觉索然无味；越是表现得疏离、抗拒、难以征服，反而越能激起强烈的占有欲。
尤其对于九五之尊的皇帝而言，这种“求而不得”或“需费些周折”的感觉，远比唾手可得的温顺更能挑动他的心弦。
浣碧前几日那番，非但没让他打消念头，反而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让他更觉此女“与众不同”，更想将其纳入怀中，看看她是否真的如此“坚贞”。
甄嬛将皇帝那一闪而过的失神与兴趣尽收眼底，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涩难言，面上却仿若丝毫未觉，依旧浅笑着与皇帝品茗闲谈，将话题引向风花雪月，不着痕迹地淡化着浣碧留下的印记。
直至皇帝起驾离开，碎玉轩重新恢复寂静，甄嬛脸上那抹强撑的平静才渐渐褪去，染上了一层疲惫。
她沉默片刻，方唤道：“浣碧。”
浣碧应声而入，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小主。”
甄嬛看着她，目光复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看来……皇上对你，是真的很中意。今日他看你的眼神，与往日不同。”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既然如此……我们再磨他两次。等他按捺不住，主动提出要纳你，这事便算是成了。若是我们主动提出，反倒显得急切，落了下乘。”
浣碧垂着头，声音温顺无比：“是，小主。浣碧都听您的安排。一切但凭小主做主。”
“好，你先下去吧。”甄嬛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倦怠。
“是，小主。”浣碧行礼，恭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甄嬛和一直侍立在旁的崔槿汐。槿汐见甄嬛眉宇间并无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郁，便上前一步，轻声劝慰道：“小主，奴婢多句嘴。您看似……并不怎么为此事高兴。”
甄嬛抬眼看了看她，没有立刻说话。
槿汐继续道：“其实，依奴婢看，浣碧姑娘若能成为后妃，对小主您来说，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
她本就是您的贴身侍女，知根知底，情分非比寻常，比起宫中其他娘娘，自然更加可靠，是难得的同盟。
将来若她真有福气，能为皇上诞下皇子公主，只要您对他好一些自然会是您将来在宫中最坚实的倚仗之一啊。”
这些利弊权衡，甄嬛何尝不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飘忽：“这些……我都知道。理智上，我也明白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既能全了皇上的心意，不触怒圣颜，又能为我在宫中增添助力。只是……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有些……难受。”
她说不出口的是那种如同将自己珍视之物亲手献祭出去的憋闷与屈辱。
那不是普通的侍女，那是她的妹妹！即便不能相认，那份血脉亲情是无法割断的。
如今，她却要亲自谋划，将妹妹送上那条她自己也走得艰辛无比、遍布荆棘的道路，看着她成为这后宫博弈中的一枚棋子，或许将来，姐妹二人还会因利益而渐行渐远，甚至……反目成仇。
这种深沉的无奈与悲凉，远非“同盟”、“倚仗”这些冰冷的词汇可以抵消。
甄嬛不再多言，随手拿起方才搁在一旁的书卷，试图用阅读来平复纷乱的心绪。
然而，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熟悉的字句却仿佛都失去了意义，一个个变得模糊不清。
她的心思早已飘远，飘到了浣碧身上，飘到了皇上那势在必得的眼神上，飘到了这令人窒息的金色牢笼的未来。
“送自己妹妹上龙床……”她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无人能听见的叹息，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自嘲，“这滋味……唉！”
那未尽的叹息，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也预示着这条被迫选择的道路上，必将布满更多的无奈与心伤。
而此刻退出去的浣碧，在无人看到的角落，唇角正勾起一抹与她那恭顺外表截然不同的、带着野心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