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晨间请安,总是弥漫着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微妙气息。
今日,因着新晋宫妃浣碧的首次正式亮相,这气氛更添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审视与探究。
浣碧身着符合位份的新装,低眉顺眼地步入殿内,依着规矩,向凤座之上的皇后行大礼,声音清脆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嫔妾浣碧,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宜修端坐其上,面容是一贯的宽和温厚,虚抬了抬手,语气慈祥:“妹妹快起来吧,如今既已是皇上的人了,往后便是姐妹,不必如此拘礼。”
“嫔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浣碧谢恩后,又依次向位份高于她的齐妃、毓妃安陵容行礼问安。
齐妃神色淡淡,略点了点头;安陵容则唇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受了她的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淡然移开。
接着,浣碧又与丽嫔、敬嫔以及位份相同的莞嫔甄嬛相互见礼。
轮到甄嬛时,两人的目光有瞬间的交汇,复杂难言,却又迅速各自避开。
最后,是位份低于她的沈眉庄和曹贵人向她行半礼,浣碧微微侧身还了礼,这才在宫女的指引下,于末位小心翼翼地坐下。
整个过程,浣碧的礼仪挑不出错处,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但殿内众人心思各异,投向她的目光中,有好奇,有轻蔑,也有如安陵容般深不见底的平静。
皇后照例说了几句“姐妹和睦、尽心侍奉皇上”的冠冕堂皇之语,又特意“关怀”了浣碧几句,无非是叮嘱她谨守宫规、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云云,便宣布散了请安。
众妃嫔依序起身告退。
安陵容正欲随着人流离开,却被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剪秋轻声唤住:“毓妃娘娘请留步,皇后娘娘还有些体己话想与您说。”
安陵容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平静,转身恭顺道:“是。”
待到殿内只剩下皇后、安陵容以及皇后绝对心腹的剪秋时,方才那派祥和的气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而紧绷的对峙感。
“毓妃,坐吧。”皇后指了指身旁的绣墩,语气不再似方才那般慈爱,多了几分平铺直叙的冷静。
安陵容依言坐下,姿态优雅,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娘娘特意留下臣妾,不知是有何要事吩咐?”
皇后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并未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指点浣碧,助她获宠,是想让她与甄嬛姐妹相争,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此计虽妙,但你就真不怕她们血脉相连,关键时刻联手一致对外,反而引火烧身吗?”
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安陵容闻言,非但未见惊慌,反而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与笃定:“娘娘您今日也瞧见了,她们二人之间,隔着浣碧的出身、甄嬛的愧疚、还有皇上的恩宠,芥蒂已生,裂痕难弥。
您觉得,她们这般情形,像是能毫无嫌隙、亲如一家、共同对敌的好姐妹吗?
不过是维持着表面和平,各自算计罢了。”
皇后听完,也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显然认同了安陵容的判断。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深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最近弘阳怎么样?孩子还乖吗?
有空多带他来景仁宫玩玩,本宫这里有些新进贡的玩具,他或许会喜欢。”
提到儿子,安陵容的神经瞬间绷紧,她脸上的笑容收敛,目光直直地看向皇后,带着明显的警惕与探究:“皇后娘娘,弘阳是臣妾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您这般关怀,臣妾感激,却也不免疑惑。
还请您明示,这般厚爱,究竟所为何来?如若不说清楚,臣妾……真不敢轻易应承。”
她的话语客气,眼神却毫不退让。
皇后对于安陵容的直接和警惕并不意外,换做是她,也会如此。
她放下茶盏,示意剪秋退到殿外守候,确保无人偷听,这才正视安陵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安陵容耳边:
“毓妃,本宫并非无的放矢。弘阳……他其实也是弘晖。”
安陵容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后继续道,眼神悠远而带着一丝哀恸与狂热:“本宫能听到他的心声。从满月礼那日,本宫初次抱他,在他咯咯笑声中,本宫便清晰地听到他的心声了……他是弘晖,是本宫那早夭的弘晖回来了!”
安陵容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声音带着颤音:“所以你才会在上次弘阳感染时疫时,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到永寿宫日夜不离地照顾他?!”
“不错,正是如此。”
皇后坦然承认,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属于一个失而复得的母亲的执念,“弘阳虽是你生下的,但他的魂魄,是弘晖!是本宫的儿子!本宫自会倾尽所有照顾他,护他周全!”
她站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目光灼灼:“而且,这大清的皇位,本宫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会为他争来!只是……”
她语气微沉,“毓妃,你最近似乎有些失宠了。
皇上的宠爱,对于弘阳的未来,至关重要!你明白吗?”
巨大的震惊过后,安陵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消化着这匪夷所思却又似乎能解释皇后诸多反常行为的真相。
如果弘阳真的是皇后早夭之子弘晖的转世,那么皇后对弘阳的一切异常关怀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而皇后需要她这个生母的配合,来巩固弘阳的圣宠和地位。
利弊权衡,只在瞬间。安陵容重新坐下,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臣妾……明白了。
既然都是为了‘我们’的儿子,那以后,便算合作了。”
皇后看着她,也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达成同盟的默契:“嗯,都是为了我们儿子。”
两人相视一笑,殿内气氛诡异而和谐。一场基于最不可思议纽带、也最坚固利己的同盟,在这看似平静的景仁宫内,悄然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