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芦馆的冬天,比宫中任何地方都要寒冷刺骨。
破败的窗棂挡不住凛冽的寒风,呜呜地往里灌着寒气。
“小主,您好歹起来吃点东西吧,不然身子怎么受得住……”
流朱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几根煮得发黄、不见半点油星的青菜,和一碗清澈见底、几乎能照出人影的所谓“汤”。
她看着榻上蜷缩着的身影,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酸楚。
甄嬛勉强撑起身子,瞥了一眼那令人毫无食欲的饭食,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曾几何时,碎玉轩的膳食虽非极致精美,却也样样精致可口。而如今,这连宫人都不屑一顾的猪食般的东西,便是她每日的份例。
她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我不饿……你们分着吃了吧……”说罢,她便又无力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已耗尽。
这糟糕的饭食,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甄嬛失势、得罪圣颜的消息在宫中传开,尤其是她“推倒”正得盛宠的妍嫔浣碧致其“小产”后,御膳房的踩低拜高便变本加厉。
送来的食物越来越差,米饭时常是掺杂着沙砾的陈米,蔬菜是烂叶黄根,甚至有时送来的馒头都带着明显的霉斑。
宫中人人皆知莞答应已是皇上厌弃之人,而妍嫔风头正盛,为了巴结延禧宫,那些势利眼的奴才自然变着法儿地作践甄嬛。
甄嬛本就因之前小产未能好好调理,身子极度虚弱,再加之连月来的郁结于心、营养匮乏,如今更是瘦得脱了形,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昔日那双灵动的眼眸也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转眼已是深冬,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交芦馆内却比外面更加寒冷,如同冰窖一般。
内务府克扣份例,连最基本的黑炭都供应不上,偶尔送来的也是些潮湿难以点燃的劣质炭,烟大呛人却无甚暖意。
流朱只能想方设法寻来几个汤婆子,烧些热水给甄嬛取暖。
但热水也非时时能有,炭火短缺,连烧水都成了奢侈。
甄嬛整日裹着单薄的旧被,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就在一场鹅毛大雪之后,交芦馆终于传来了噩耗。
甄嬛感染了极重的风寒,发起了高烧,整个人陷入昏迷,时而胡言乱语,时而气息微弱,竟是病入膏肓之象。
“小主!小主您醒醒啊!”流朱吓得魂飞魄散,摸着甄嬛滚烫的额头,泪水夺眶而出。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想方设法终于求到了太医院,指名要寻温实初温太医。
温实初闻讯,心中大惊,立刻提起药箱,顶着风雪匆匆赶到了这处荒僻的交芦馆。
踏入那冰冷破败的屋内,看到榻上那个气若游丝、形销骨立的身影,温实初几乎不敢相认。
这还是当年那个在甄府后花园中明媚鲜妍、笑语嫣然的嬛妹妹吗?
他心中五味杂陈,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无力感。
他强压下心绪,坐到榻边,仔细为甄嬛诊脉。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而纤细的手腕,感受到那紊乱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脉象时,他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也愈发沉重。
“温太医,我们小主……她怎么样了?求您一定要救救小主啊!”流朱在一旁急切地问道,声音带着哭腔。
温实初缓缓收回手,沉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流朱姑娘……太迟了。
小主此番不仅是高烧入体,更重要的是……她身子早已油尽灯枯。
上次小产本就大伤元气,未能及时调理,加之长期忧思郁结,营养匮乏,如今又受了极重的寒气侵袭……五脏六腑皆已衰败……恐怕……恐怕时日无多了。”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痛惜与无奈:“即便我用尽毕生所学,用最好的药材吊着,恐怕……最多也只能保小主五日性命了。”
“五日?!”流朱如遭雷击,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在地,随即失声痛哭起来,“不会的!温太医,您再想想办法!小主她还那么年轻……”
温实初留下几副勉强续命的药方和一些药材,又叮嘱了流朱几句如何煎服照料,便怀着沉重的心情告辞离去。
他知道,药石罔效,自己能做的,也只是让甄嬛最后的路走得稍微减轻些痛苦。
“小主……呜呜……”流朱扑到榻边,握着甄嬛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甄嬛的眼睫微微颤动,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浑浊无力,却带着一丝异样的清醒。“流朱……”她声音微弱地唤道。
“小主!您醒了!”流朱惊喜道。
“我都……听到了。”甄嬛喘息着,眼神却异常平静,“流朱,别哭……帮我……办件事。”
“小主您说!流朱万死不辞!”
甄嬛示意流朱附耳过来,用极其微弱的声音交代了一番。
流朱你将我妆匣最底层藏着的那个木雕小葫芦找出,送去给浣碧。
“小主,浣碧……她如今那般得意,还会来吗?”流朱担忧地问。
“她会的……”甄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有这件东西……她一定会来。”
接着,甄嬛又让流朱想办法悄悄去找如今仍在碎玉轩当差、却因甄嬛失势而处境艰难的崔槿汐,让她通过苏培盛,向皇上传递一个消息。
流朱含泪领命,立刻去办。果然,当浣碧看到那枚毫不起眼的小木葫芦时,脸色骤变。
她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前去交芦馆“探望”垂死的甄嬛。
而另一边,崔槿汐找到苏培盛,一番恳求,苏培盛念及旧情,心中不忍,终究还是寻了个机会,向正在批阅奏折的皇上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奴才听闻……交芦馆那位莞答应,似乎得了重病,太医说……怕是就这几日的光景了。
她……她最后一个心愿,便是想见皇上一面,不知皇上……”
皇帝闻言,笔尖一顿,眉头蹙起,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但随即被厌恶与冷漠取代:“不见!朕与她,早已无话可说!”
苏培盛心中叹息,不敢再劝。但他犹豫片刻,又似无意地补充道:“奴才还听说……方才妍嫔娘娘……去了交芦馆探望……”
“什么?”皇帝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担忧,“妍嫔去了?她怎么如此心善!那毒妇临死还想做什么?万一又说出什么话刺激到浣碧……”
想到浣碧上次“小产”后的伤心欲绝,皇帝再也坐不住了,立刻起身,“摆驾!去交芦馆!”
他不能让善良柔弱的浣碧,再去面对那个狠毒将死之人的任何伤害。
一场由甄嬛精心设计的、最后的会面,即将在这冰冷破败的交芦馆内上演。
而浣碧,已然先一步踏入了这个为她准备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