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夫人!不好了!”
守卫连滚带爬地冲回正院,声音因惊恐而变了调。
陆振华本就因方才傅文佩的冷淡离去和王雪琴的纠缠而心烦意乱,胸中一股邪火无处发泄,此刻见守卫如此失态,更是怒从心头起,厉声喝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什么事!”
那守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禀报:“回……回司令!那……那女子被赶出府后,非但不走,反而……反而坐在府门外头,抱着孩子放声哭喊!引来了好多百姓围观!她……她口口声声说,说是司令您……您强占了她的清白身子,如今她生了儿子,您却……却翻脸不认账,要把她们母子逼上绝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属下……属下怕……”
“她娘的!”
陆振华不等守卫说完,已是暴跳如雷,额上青筋虬结,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给脸不要脸的贱货!
老子先突突了她!还有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刁民!传我命令,调一队人过来,把那贱人给我就地正法!围观者,若有敢议论、敢滞留者,格杀勿论!我看谁还敢嚼舌根!”
他杀气腾腾,显然是气昏了头,只想用最粗暴的方式解决眼前的麻烦。
“是!司令!”
守卫被他眼中的狠厉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应着,转身就要去执行这血腥的命令。
“等等!”
一个清冷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如同冰泉浇熄了躁动的火焰。
只见傅文佩去而复返,已重新整理好仪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带着侍琴和侍书,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文佩,你怎么出来了?”
陆振华见她回来,语气下意识地放缓了些,但仍带着未消的怒气,“跟这种泼妇有什么好理论的!还有那些愚民,吓唬吓唬就散了!我就不信他们不怕死!”
傅文佩抬眸看他,目光清澈而冷静,缓缓摇头:“司令,就算你此刻派兵驱散了他们,甚至……杀了那女子,屠戮了围观之人,又能解决根本问题吗?”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陆振华心上:“暴力只会将事态扩大,将流言坐实。今日你杀了她,堵得住这悠悠众口吗?
‘司令强占民女,杀人灭口’这样的名声传扬出去,你在东北积攒的威信何在?
百姓会如何看你?你麾下的士兵,若听闻主帅是如此品行,又会作何感想?军心若乱,根基动摇,岂是儿戏?”
陆振华被她问得一时语塞。他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盛怒之下,习惯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此刻被傅文佩点醒,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的想象。他看着傅文佩沉静的面容,心中那股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那……依你之见?”他下意识地问道。
傅文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身,面向大门方向,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夫人倒要亲自去看看,她究竟有何凭据,敢如此污蔑司令,扰乱我司令府清静!”
说罢,她不再犹豫,率先朝着府门外走去。
陆振华看着她的背影,略一迟疑,也迈步跟了上去。
侍琴、侍书以及一干亲兵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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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府门外,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王雪琴抱着哭得声音嘶哑的孩子,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嘴角那抹血迹在苍白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正用那唱戏练就的、极具感染力的哭腔,一遍遍重复着那套说辞,声泪俱下,将一个被权贵欺凌、无处申冤的弱质女流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陆司令,你位高权重,就可以如此糟践我们孤儿寡母吗?这孩子是你的亲骨肉啊!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叹息声、指责声不绝于耳。
许多人看向司令府的目光都带上了鄙夷和愤慨。
“出来了!出来了!司令府又出来人了!”
有人眼尖,看到府门再次打开,惊呼道。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门口。
只见傅文佩在一众丫鬟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银灰色薄呢长衫,乌发挽髻,仅簪一枚白玉发簪,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却自有一股清华高洁、不容侵犯的气度。
她神色平静,目光沉稳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瘫坐在地的王雪琴身上。
陆振华跟在她身后半步,脸色依旧阴沉,但相较于之前的暴怒,此刻更多了几分压抑的冷厉。
王雪琴看到他们出来,尤其是看到傅文佩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没来由地一慌,但戏已开场,她没有退路。
她立刻抱着孩子,挣扎着想要扑向陆振华,声音更加凄婉:“司令!司令您终于出来了!就算您不要雪琴,可这孩子是无辜的啊!他是您的亲骨肉,您看看他,长得多么像您啊!您怎能如此狠心,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吗?”
她的话再次引动了围观者的同情,不少人纷纷附和。
“是啊,孩子总是无辜的……”
“虎毒还不食子呢……”
“这司令也太……”
傅文佩没有理会那些嘈杂的议论,她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那动作并不大,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力量,喧闹的人群竟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气度不凡的司令夫人身上,想看她如何应对。
傅文佩的目光再次落在王雪琴身上,声音清晰、冷静,穿透了现场的每一个角落:“王姑娘,你口口声声说,这孩子是司令的骨肉。”
王雪琴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是!千真万确!我王雪琴可以对天发誓!”
“好。”
傅文佩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既然你如此笃定,空口无凭,也难以服众。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来人,去请城中几位最有名望的西医和稳婆,带上必要的器具。准备——亲、子、鉴、定!”
“亲子鉴定”这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王雪琴耳边炸响!
她虽然在戏班里听说过一些西洋的新鲜事物,隐约知道似乎有办法验证血脉,但具体如何操作,准确与否,她全然不知!
她原本的依仗,不过是凭借孩子的长相和自己的哭闹博取同情,逼迫陆振华就范,哪里想过会有如此“科学”的手段?
一瞬间,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闪烁起来,心底涌起巨大的恐慌。万一……万一验出来……
但她立刻强行镇定下来。不!不会的!那天晚上只有司令和后来的班主……班主那副尊容,孩子根本不像他!这孩子一定是司令的!一定是!她只能赌这一把!
尽管心中惊涛骇浪,王雪琴面上却迅速换上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表情,泪水涟涟,声音带着颤抖和愤怒:“夫人!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王雪琴虽然出身微贱,是个戏子,但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自那日之后,我再未让任何男子近身!
您……您如今提出这劳什子‘亲子鉴定’,岂不是在众人面前,将我的脸面、我的清白放在地上踩踏吗?夫人,您身份尊贵,何苦如此羞辱于我这样一个苦命人!”
她试图再次将自己放在弱者和被欺凌的位置上,引导舆论向傅文佩施压。